張孝先去忠義堂議事遲遲不歸,李熙卻並不擔心什麼,有了王六的肯定,自己官府探子的帽子就已經摘了。自己現在是王六身邊最得寵的智囊軍師張孝先的“表弟”,雖然這個“表弟”並不被“表哥”待見,但親不親一家人,誰還敢把自己怎樣?
大災之年,糧食本來就稀少,幾千人聚集在這,只進不出,糧食就顯得愈發匱乏。因爲有王七的關照,李熙還是喫到了白米飯,至於菜,只有數的清的幾顆醬豆。對於過了幾天好日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李熙來說,光米飯已經有些下嚥,何況還是一碗硬梆梆的夾生飯!
端着大碗蹲在地上,被生硬的夾生飯噎的只伸脖子,這幅場景,李熙其實也不陌生,畢竟來大唐國三年多時間,好日子才過了一年半,這點苦自己還能忍受。
對李熙而言蹲在地上喫一碗夾生飯是件苦差事,對於老貓來說,蹲在地上望着李熙喫飯也輕鬆不到哪去。老貓就是先前挖坑誘使李熙往裏跳的那個面相忠厚的山民,他在義軍裏的身份其實是個廚師,負責專門給王六做法。因爲張孝先說,他們在這聚義,官府肯定會派奸細過來,爲了防備奸細趁機下毒害死老大,給老大陪個專門的廚師是必須的,這不是顯擺或脫離兄弟,而是鬥爭的需要。張孝先的提議得到王七的積極響應,老貓就是他選拔推薦給王六的,在此之前,老貓跟着王七屁股後面混,現在除了做飯,老貓也跟着王七。
李熙那天被蔡二孃構陷被抓時,老貓就在。
王七到婆娑渡的第一天就跟蔡二孃對上眼了,第二天就把二孃給睡了,此後每次二人在酒肆後院柴房幽會,都是老貓給把的風。
能給老大做飯的人自非等閒之輩,李熙對這個曾經構陷過自己的人現在是充滿警惕,再也不相信他那張貌似忠厚的臉了。
“飯很難喫嗎?”老貓忽然問李熙。
“不難喫,好喫,好喫。”李熙被硬飯噎的眼淚流。
“好喫你喫相這麼難看,還落眼淚。”
“我半個月沒喫上飽飯了,突然喫到這麼好喫的白米飯,我感動的。”
“是嘛,半個月沒喫飯,也沒見你瘦嘛。”
李熙把碗一放,喝道:“大哥,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六哥都說過我不是官府探子了,你還在這疑神疑鬼,你有意思嗎?”
老貓嘿嘿一笑,道:“六哥啥時說了,六哥啥都沒說,六哥知道你就是個探子,他是看在張先生的面子上纔沒聲張。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李熙大怒,把碗摔在地上,怒視老貓。老貓嘻嘻一笑:“怎樣,沉不住氣了,要殺我滅口,你好逃跑?”
李熙忽然嘻嘻一笑,點指老貓的臉說:“我不上你的當,我不跟你這種人一般見識。”
老貓道:“你還是心虛了,你就是個官府的探子,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李熙色厲內荏地喝道:“你再使激將計也沒用,我就是不上你的當。”
老貓嘿嘿一笑,起身去撿起來被李熙摔破的飯,又把灑落在地上的半碗白米飯撿起來捧在掌心,回身跟李熙說:“多好的白米飯,你就胡亂糟蹋了,你還是沒過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步呀,有退路,你有退路呀。”
老貓轉身走了,李熙喝道:“你撿剩飯去做什麼?”
“剩飯?我把它淘淘,加水煮粥喝,多好的白米飯,餵了官府的探子。”
“神經病。”李熙怒罵了一聲,心裏卻在琢磨:這地方不大好混呀,還是早點撤了。
張孝先半夜才從忠義堂出來,滿臉疲憊,臉色紅彤彤的,嘴上有股酒氣。在牀上裝睡的李熙一聽到房門響,即一躍而起,手裏抓着一塊石頭。見是張孝先,方纔鬆了口氣。張孝先望着他手裏的石頭,哼了一聲道:“他要想辦你,你早讓大鍋煮了。”
李熙渾身發冷,驚問道:“這麼說他知道我的身份?是不是你說的。”
張孝先沒答話,他在李熙睡的板牀上坐下,默了一會,說:“今晚議過事,他留大夥喫飯,席間他問我塞外草原上家主是不是愛往家奴身上打烙印,我說我才疏學淺見識也少,不清楚,他只是笑笑,什麼也沒說。”
李熙臉色灰黑一片,沮喪地說道:“他是看出來了,昔日我在邊軍時曾陷落敵手,做過家奴,我身上的印記就是那時打下來的。”
張孝先道:“你也不必太擔心,今日他沒殺你,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必是另有打算。今晚這番話意在警告,讓你這位官府探子在此收斂點,不要太造謠,莫被人抓住了把柄。話既然已經挑明瞭說,你就安心住下吧。”
說了聲安心住下,張孝先就在李熙的板牀上睡下了。李熙問:“張兄你這是做什麼?”張孝先道:“你調戲了蔡二孃,王七不會放過你的,有我在他不敢動你。”李熙解釋說:“誰動那賤人了,一根手指頭我也沒碰她,倒是他跟我動手動腳的。我不從,她就誣陷我。”
張孝先側身面朝裏,淡淡地說:“這話你該去跟王七說,看他信不信。”
李熙嘻嘻一笑,道:“是是非非,都能分明,這世道就不會這麼亂了,過去的事不說也罷,不說也罷。”又問張孝先:“張兄睡覺時沒有什麼特殊愛好吧。”
“什麼?”
“比如磨牙、打呼嚕、夢遊什麼”
“沒有。”
“那就好。”
“不過我偶爾喜歡抱着人睡。”
“”
“開玩笑的。我睡覺時最怕人碰,知會李兄知道。”
張孝先竟然敢跟自己開玩笑了,這個窮酸書生竟然敢跟自己開玩笑了,還敢跟自己同在一張牀上睡覺,李熙默了半晌,才接受了這個事實。“李兄”這個詞好熟悉又好陌生,都快忘了自己姓李了。
翻來覆去,誰也睡不着,索性就坐起來聊天,又怕隔牆有耳,說話聲音壓的極低。那日在葛家莊,李熙和張孝先一見如故,二人聯手爲葛藤解了燃眉之急後,張孝先接受李熙的聘請,準備回鄉辭去教職,到韶州土軍任書記,由半個公家人變成地地道道的公家人。
回鄉整治了形狀,辭去了教職,張孝先發現自己身上所剩不足兩貫錢,靠這麼點錢怎麼上任打點,即便只是一個書記,也騰轉不開啊。於是他準備到湞昌縣找自己的姐夫,一個做小生意的老實人借十貫錢用於上任,李熙答應他上任上每月俸祿定五貫錢,這樣算起來用不了半年就能把這個窟窿填上。
打定主意後,張孝先就出發了,在湞昌姐夫手裏借到錢後,他沒有回曲江老家,而是直接趕往韶州城找李熙報到。
窮苦了小半輩子的張孝先突然懷裏揣了十萬貫錢,一時心裏發飄,頭腦發熱,有些飄飄然忘乎所以起來,走路說話都顯得張牙舞爪,結果還沒出湞昌縣就讓幾個老道的山賊給盯上了,跟到一個僻靜的山谷,堵住張孝先奪了他的十貫錢,還將他暴打了一頓。
樂極生悲,張孝先悔恨不及,被賊搶去了包袱和衣裳,莫說回去找姐姐姐夫,連見人也覺得沒臉,書生一時想不開打算去投河。河找到了,河面不寬,河水奔湧,跳下去應該能死,萬事俱備,張孝先又猶豫了,這麼着就跳下去是不是太冤了呢。
他正在河邊徘徊猶豫時,有人忽然從後面推了他一把,張書生一頭扎進河裏,被浪花捲走。推他的人就是王七,王七跟着王六、杜四、老貓等人打此路過,看見一個披頭散髮、身材苗條,長的白白淨淨的人站在河邊徘徊,遂斷定是要跳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