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京城,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着青磚街道,青磚間隙裏面的污泥和雜物跟雨水流向了低窪處。
“哎這該死的鬼天氣!”
“咱們這次北郊詩會又要泡湯了!”
“非吾不顯名,乃天公不作美也!”
幾個士子相約着一起前往北郊參加詩會,結果出門便看到眼前這一場劈裏啪啦的大暴雨,只好是站在客棧的門前望雨而興嘆。
由於三年一次的順天鄉試即將舉行,北直隸上萬名士子齊聚於京城之中,致使京城的詩會如同雨後春筍般。
生員已經是這個王朝有身份的人,且很多士子出身在大富之家,令到他們很容易投身於喫喝玩樂之中,成爲這個時代最鬧騰的一個羣體。
不過老天似乎是看不慣他們這般行徑,在廣西還是赤土千裏之時,京城卻是下起了連場的暴雨,直接掃了這幫士子的興致。
“咱們還是回房間好好溫書,爭取早日實現吾輩平生之抱負!”
王時舉剛剛是被硬扯着出來,這時看到門前大雨爲他脫困,亦是義無反顧地轉身回去,並對這幾個玩心甚重的同鄉勸導道。
“吾輩平生抱負?不就是想要謀權嗎?”
“非也,我想要的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將來能娶上揚州花魁!”
“呵呵我只待我老時能有一處大園子,給子孫留下一些產業即可!”
幾個書生望着走進客棧裏舍的王時舉,對於王時舉的話卻是不屑一顧,已然是不再相信有士子還會滿腔的報國之志,紛紛表露着自己的“志向”道。
從大明創立到現在,已經歷經了一百多年。
在現在的大環境中,士子早已經不像當年那般諱論名利,而是公然以財和權色進行相誘,很多用心讀書的士子的志向變成了升官發財。
不過這亦是難怪,就如同後世很多“望生成龍”的高中班主任那般,亦不會跟你過多地強調考上大學報考國家,而是直接跟你談將來的就業問題。
教育,不僅需要老師教授知識,還需要學生奮發學習。
在發現愛國教育無法達到催學生奮發讀書的時候,他們自然是要“因材施教”,或是誘以權,或是誘人財,從而激發這些門生的上進心。
這已經不是個別的現象,而是一種越來越普遍的時候,以致徐階當初進行教學的時候,便有官員指責他過於強調名利。
大量的雨水順着屋頂的瓦道不斷地湧下來,接着彙集到水渠中,然後向着排水道湧去,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
這一場暴雨不僅影響了士子的出行,亦是讓到很多小商販紛紛跑到屋檐下避雨,對京城百姓的生活同樣是帶來了滋擾。
不過時代使然,哪怕站在世界之顛的華夏民族同樣無法跟老天相爭,面對變幻莫測的自然災害只能被動地承受。
這場暴雨顯得很是公正,同樣影響到深居西苑的皇上,亦影響到東江米巷那幫高官大佬,令到整個京城如同末日般。
禮部衙門,左侍郎堂署。
黃豆般大小的雨滴打在青瓦上,屋頂傳來了如同炒豆般的嘈雜聲,庭院中的幾株牡丹被落了花瓣,雨水將很多枯葉帶到了排水口處,卻是被一個竹網給攔住了。
簽押房顯得很昏暗,這時已經點上了蠟燭,令到這裏很是敞亮。若不是外面噼裏啪啦的聲音不絕於耳,怕是已經誤以爲到了晚上。
身穿三品緋紅官服的林晧然顯得不苟言笑地端坐在書桌前,正在處理着手頭上的一些事務。下個月便是三年一次的秋闈,經過他所提舉的鄉試主考官人員以六批次派遣出去。
不論大明各地的災情如何,哪怕廣西發生了數十年不遇的災情,這大明掄才大典都是重中之重,卻是不可能因此而耽擱。
向小裏說,這是大明讀書人換取功名的切身大事,事關他們的晉身機會;向大裏說,這是關乎朝廷選取“賢官能臣”,事關大明王朝的根基。
龍池中用手巾擦過了臉上和衣服上的水漬,又是接過林福送過來的茶盞,卻是坐在林晧然對面的座椅道:“師兄,現在士子的風氣當真不好,很多考生完全是衝着名利而參加鄉試,咱們又怎麼能爲朝廷選取到人才呢?”
林晧然雖然是在處理手頭上的事務,但耳朵卻是聳着,卻是半開玩笑地道:“我爲鄉試的事情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你竟然還有閒功夫管士子的風氣問題,是不是手頭上的活太輕鬆了?”
“師兄,你別不將這個當成事情!現在外面的士子很多都是衝着升官發財而來,如果當真放任不管,我敢保證將來的朝堂都是自私自利的官員!”龍池中端着茶盞,一本正經地對着林晧然道。
林晧然自是明白風氣敗壞的危害性,不然東林黨亦不會趁勢崛起,卻是將最後一筆寫好道:“方正兄,那你以爲當如何做呢?”
“自然是摒除這一種不良風氣,想要發財的就別做官,將一些居心叵測之人拒之門外!”龍池中顯得正義凜然地道。
林晧然將毛筆放下,又是端起旁邊的茶盞,對着龍池中正色地道:“只是當下的現實卻是:想要發大財只能進入仕途做官,甚至徐閣老昔日都說過舉人娶美妾,進士攬花魁,狀元睡四方!”
“師兄,咱們只能是乾瞪眼看着這種風氣敗壞而不理嗎?”龍池中手裏捧着茶盞,蹙着眉頭進行詢問道。
林晧然喝了一口茶水,輕輕一嘆地道:“世風日下,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這個風氣不是我們二人說改變便能改變的!不過我們現在身處在這個地位,首先還是得明白科舉的本意是什麼!”
龍池中本想喝口茶水,發現林晧然望了過來,已然是帶着考覈之意,便是認真地回答道:“大明科舉主要是公正和選才。公正,這樣讓寒門士子有晉身的機會;選才,這樣可以爲大明朝廷選取將來的治國賢臣!”
林晧然有心跟龍池中進行交流,便是一本正經地道:“只要我們始終能夠做到公正和選才這兩項,哪怕士子的風氣惡劣一些,亦是動搖不了大明的掄才大典!我覺得問題的癥結並不在於風氣,畢竟大明幾百萬士子,難道每個都是衝着升官發財而來的嗎?”
“自然不是,起碼我就知道師兄的同鄉海瑞就肯定不是!”龍池中鄭重地搖了搖頭,又是無奈地說道:“所以癥結其實還是我們先前所提到的八股取士,這個方式太過於死板,已經不能爲大明選取到真正出色的人才了!”
“八股取士其實沒有錯!”林晧然喝了一口茶,卻是一本正經地回應道。
八股取士在大明初期無疑是一種很有效的選材方式,只是過份地重視公平公正,但是無形地束縛了士子的思想。
在初期的時候,大家還能比拼一下才能。只是隨着士子素質的提高,科舉的競爭陷入惡劣的死記硬背中,最終很多真的有大材的人才卻是過不得科舉這一關,反而是一種書呆子成爲了最後的勝利者。
不過這些都是林晧然所改變不了的,這八股取士有着弊病,但亦是最大限度地保證了公平,起碼讓到很多寒門子弟成爲人上人的機會。
如果當真搞以策取士那一套,主考官的人品過關還好,一旦主考官的人品低劣,那麼被錄取的只會是有錢子弟和關係戶。
林晧然抬頭望着龍池中,又是一本正經地說道:“只是時代變了,我們亦要跟着改變!不過咱們想要改變這些東西,你做不到,我亦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