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懷抱總讓人覺得清冷,不溫暖,寒意隔着衣料漫過來,她微微怔住,心臟彷彿被什麼用力握緊又鬆開了。
周景夕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推開了他,垂下頭,目光落在他曳撒上的文繢和綴玉垂珠上,不自覺地朝後退幾步,面上的笑容有些疏離的味道,“陛下遇刺一案不容耽擱了,沒有那麼多的工夫再來蹉跎,廠督應該心知肚明。”
熹微華光在她額間的花鈿上流轉,他眼中的神色一寸寸冷了下去,斂袖垂眸,微頷首,“也是,確實沒有什麼比殿下的大業來得重要。”說完捻着軟尺朝公主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轉過身去。
五公主沒有作聲,旋身拿背景對着他。感受到他的指尖落在她的雙肩,又順着肩頭比到手腕,一一量測,直到最後也再沒有隻言片語。
兩相沉默,氣氛忽然陷入了一種難耐的古怪中。一切畢,藺長澤揚聲傳喚針工署宮人,周景夕有些惱悶,聽他鉅細交代,索性不等了,邁開大步跨出了明熙殿。
從明熙殿到華晨門,中間要途徑一段漏窗長廊,太陽此言,金色的光芒從空洞裏穿射過來,她穿行而過,絳素的鶴氅呈現一種類似金紅的色澤。冬日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就連風都柔和了幾分,從刻了梅蘭竹菊的視屏上拂過,有種顧陸點染的意態。
腳下的步子是有些急,她似乎壓根沒有等他的念頭,隻身一人從宮道上過去,宮婢內監們見禮問安也不理,自顧自走到了華晨門處。車輿還在等,駕輿的車伕是將軍府的人,見她獨自前來似乎詫異,卻不敢多問,只是打起簾子讓帝姬上車。
深色簾子垂下,隔開了外頭金燦燦的日光。周景夕沉沉嘆口氣,獨自倒了杯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茶水拿火盆子煨着,入腹還是溫熱的,稍稍令雜亂無章的思緒平復了幾分。
外頭驅馬的隔着簾子問了一句,試探的語調,道:“殿下要往哪兒去?”
“玄機門。”她半闔上眸子歪靠上車壁,神情似乎疲乏。
車伕似乎有些遲疑,頓了頓又問道:“殿下是獨自去……還是等着藺廠督一道?”
周景夕合上的眸子緩緩睜開。腳下的高縵履踩在氍毹地衣上,軟綿綿的,連跺幾腳也沒有什麼聲響。空使力氣不痛快,她愈發煩悶,嘴裏咕噥着罵了句方話,沉沉道:“不必等了,走吧。”
隨後便聽見外頭的人應個是,然而她下一瞬就後悔了,因皺緊了眉頭撩起車簾,臉色不善道:“算了,還是等着一道吧。”
心情不好歸不好,該顧慮的事也不能置之腦後。女皇施派三方一起料理西戎人行刺的大案,她與玄機門私下見面,傳出去只怕要落人口舌遭人非議。她畢竟不是衝動的人,理智佔據上風,這個時候,任何矛盾都不能影響到她重獲聖心的大局。
周景夕長嘆一聲略沉吟,半眯起眸子,視線落在菱花窗的紋路上。
她不是個不善於僞裝的人,面對旁人,虛情假意兩面三刀都能做得很好,可是到了那人面前卻狀況百出。有時自己也覺得困惑,她想他與旁人是不同的,或許是世上最瞭解她的人,可也正因如此,她纔會屢屢被屢屢掣肘,甚至有些被他牽着鼻子走的意味。
這不是個好兆頭。
正思忖着,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青磚宮道上傳來。她沒有抬眼,這陣腳步聲再熟悉不過,不必抬眼也知道屬於誰。
少頃,五公主聽見外頭車伕恭謹見禮,緊接着門簾一挑,秦祿扶着個如珠似玉的人物上了車。她身子微動朝裏頭坐了幾分,視線不着痕跡從他面上掃一遭,只見督主面容沉冷如冰,薄脣抿成條線,看上去心情比她好不了多少。
他們二人情形不妙,小秦公公更是苦不堪言。出門兒的時候還好好兒的兩個人,進了一趟宮,怎麼就成這副模樣了?他撓着腦門兒一頭霧水,覺得女人翻臉果然比翻書還快,前段日子大家都以爲這二人和好如初了,這下好了,莫名其妙的,說反目就反目了,爲什麼啊?
秦祿心頭疑惑,可就算是問天借膽也不敢將這個疑慮問出口。他戰戰兢兢放了簾子退下去,躡手躡腳,半點兒響動個不敢弄出來,生怕一個不慎就被波及。
驅馬的車伕不算頂剔透的人,可畢竟在將軍府,或多或少也知道些關於五公主同督主的傳聞。他心頭也有些打鼓,巴望着裏頭二位的火氣不要殃及自己這條池魚。思忖着,他揚起鞭子往馬股上抽了一回,幾匹馬兒便撒開蹄子小跑起來。
華輿在宮道上馳行,裏頭坐着兩個心思各異的人。
藺長澤面無表情,陰沉的眸子打量她,臉色淡漠一言不發,仍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這情形,簡直像又回到了在大漠上重逢的那段日子,她豎起渾身的尖刺,防備的,凌厲的,稍一接近就將人扎得頭破血流。
一面又覺得這丫頭果真有本事,他何等心性,她卻總能輕而易舉觸怒他,惹他生氣簡直是在尋常不過的。
他眼中冰霜嚴絲密佈,盯着她,幾乎要在她精緻的面容上看穿一個洞。
這道視線陰鷙,落在自己身上,教周景夕無法忽視。心中隱隱焦躁,可是她面上卻波瀾不驚,兀自取出一個蜜餞放進嘴裏咀嚼,垂着眼,不看他,也不去理會他的神色。
狹小的天地一片死寂,只聽得見滾滾的茶水蒸騰熱氣,還有她咀嚼蜜餞的細微聲響。
廠督的視線沒有片刻的挪移,他看見她低着頭,蜜餞嚥下一粒又一粒,從始至終沒有看過他一眼。他脣角勾起一絲笑容,說出的話卻冰寒徹骨,意味不明道:“在玉門關的五年,有沒有人對殿下說過,殿下有時自視過高?”
“……”她拿蜜餞的動作一頓,抬眸看他,目光平靜,“本將是個粗人,廠督這些鑽字眼兒的話,聽不懂。”說完又自顧自往嘴裏塞了個蜜棗。
藺長澤聽了一笑。她裝傻充愣,他卻沒有閒工夫與她玩兒,只寒聲道:“當初臣有言在先,殿下要成事,就要照着臣的意思來。你如此這般,無非就是忌憚西廠會讓你無法控制。”他捋弄蜜蠟珠,指尖白皙得幾乎透明,“可是用人勿疑疑人勿用這個道理,你征戰多年,總不會不明白吧。”
用人不疑,可後手是必須留的,所以這纔是癥結。周景夕神色漠然地同他對視,“督主做事滴水不流,我拿不到你的軟板也捉不住你的把柄,你如何讓我安心?”她的指尖習慣性地輕叩桌面,發出砰砰兩聲輕響,“廠督不要怪我疑心太重,若你是魏芙那副心性,我絕不會幾次三番懷疑你。”
“若我是那位除了打仗一無是處的副將,”他脣角的笑意譏諷,微合上眼吐出一句話,“殿下恐怕早就死了幾千幾萬次。”
他這樣說魏芙,令她無法接受。她皺起眉,語氣裏的不悅顯而易見,“魏芙十三便隨我出徵,她沒有見識過朝堂上的勾心鬥角,也沒有領教過人心的善變無常,所以她當然與你不同。可是她心思單純,絕不會背叛我。”
藺長澤盤弄念珠的指尖驟頓,驀地睜開眸子看她,眼底森冷,“你自以爲是的性子何時能改?你的副將忠心耿耿,我便是蛇蠍豺狼?”他吊起嘴角一哂,“殿下倒果真會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