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承公主府,書房。
姜嬛看着手中的信,臉色多了幾分欣喜,又有幾分疑惑,對前來給自己送信的崔鵲問道:“前幾個月問她是否願意回京,你不是說不回嗎,怎麼如今又改變了主意?”
崔鵲回頭沒有馬上開口回答,而是回頭看了看門口的侍兒。
姜嬛笑笑說:“沒想到小五如今也穩重了,先前那些都被良禮安排在內院了!”話雖這樣說,仍是打發那侍兒下去沖茶。
崔鵲見沒有外人在了,才壓低聲音道:“還不是爲了公主你,梁家馬上就要調梁雨回京了,年前城裏四衛都要更換主官,四姐不放心公主的安危,想着回來後掌握點兵力爲公主做後盾。”
姜嬛聽了,沒有半分喜色,反而皺眉問:“表姨不是一慣主張中立嗎,怎麼會允許鴛表姐做這樣魯莽的事?”
崔鵲神情有些落寞,聲音有些沉重:“四姐上個月送信回來,說是回京途中在青州逗留,相看二姨父介紹的公子,回京後會儘快成親建宗。”
建宗,是大華女子脫離家族的標誌。她的名字將從家族族譜中抹去,而在新府中將以她爲第一代從新記錄族譜。在大華建國兩百年來,曾有過這樣的先例,但通常都是庶女或是沒有繼承權的嫡女爭強好勝,不服家族嫡宗管束,纔會有如此違逆行爲。雖然沒有律條命令禁止,但這種行爲仍回遭到世人的譴責與鄙視。
朋友能夠爲自己做到這個地步,要說不感動那是假的,但姜嬛知道這個人情不能受,爲了自己安危,就要犧牲朋友的前程,她做不到。她看了一眼神情蕭瑟的崔鵲,很堅定地說:“鴛表姐太魯莽了,我會勸她打消這個荒唐念頭的,小五你放心!”
崔鵲搖了搖頭,說:“沒有的,公主,最討厭受束縛的四姐主動開口說要成親,這還不能說明她的決心嗎?不過,鵲理解四姐的想法。若是安公主的眼睛沒壞,如今離宗的就是鵲了!”說到這裏,看看姜嬛,笑了:“想在想象,也是慶幸,鵲可不願意與公主和四姐作對。”
姜嬛看着崔鵲,心中幾分感慨,終究是存了生分,開口閉口都是公主,不再像過去那樣脆生生地喊“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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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沂水樓。
差兩刻不到申時,沈迎穿着便服,坐着轎子前來赴約。沈溪騎着馬,帶着幾個護衛跟着轎子後面。沂水樓門前的小廝最是機靈,雖還沒見到主客,但憑藉那些人高馬大的護衛,也能夠猜到轎子裏的人非富則貴,很是殷勤地上前招待。
沈溪將手中的馬繮遞給小廝,自己下馬走到轎子前,侍候母親下轎。沈迎抬頭,看了看牌匾上鬥大的“沂水樓”三字,心中哭笑不得。雖然這裏的都是歌舞伎子,對外宣稱賣藝不賣身,但花樓畢竟是花樓。哪裏不能談事,非要自己堂堂一州主官大白天逛花樓,這位三小姐是要掂掂自己的分量嗎?
沂水樓上,孔織坐在二樓包間,一邊悠閒地喝着茶,一邊看着手上那張記載着沈迎生平履歷、家庭狀態的情報,這是昨日特意派人去曲阜那邊找鷗舟要的。阿寅站在她身後,她是前些日子得到消息,從京城趕來的,昨日纔到青州。當年孔府發生變故,除了奉了孔織命令跟在傲舟身邊的阿寅外,其他二十三位都不知所終。根據鷗舟與阿寅等人的猜測,她們好像也在那時蒙難。
沈迎,生於長嘉元年,今年四十七歲,母親爲長嘉朝宰相、太女太傅,父親爲長嘉帝胞弟青湖郡君。元服後,她被遴選爲太女伴讀;成人禮時步入仕途,擔任太女府右使。等到長嘉帝駕崩,太女繼位,改國號爲“慶元”,沈迎作爲新帝心腹,從員外郎做起,數年之間升爲侍郎,又升爲吏部尚書,並且在這個位置上呆了十年。直到慶元十六年春,才因兒子的婚事與慶元帝生了嫌隙,隨後被貶爲青州刺史。
沈迎正君韓氏,九門提督韓景族弟,生兩女一子:長女沈流,二十四歲,迎娶大皇子爲夫,如今擔任吏部員外郎;次女沈溪,二十歲,迎娶南安侯楚樂外甥爲正夫,如今是青州府衙的文書;嫡子沈幼淮,曾在慶元十五年末被指婚給三公主姜姝爲正王君,由於生病延誤婚期,後來又被皇家退親。
除了正夫韓氏外,沈迎還納了幾房侍室,生有三名庶子:其中成年的兩位分別嫁入韓氏與沈氏家族,小的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六歲,尚未元服。
慶元帝即位時,曾召孔、周、沈、武四世家嫡子入宮,其中就有沈迎胞弟,封號爲“德君”。沈德君深受帝寵,進宮不到一年就誕下公主,可是隨後小公主夭折,德君不久後病故。當年曾有傳言,說是德君父女兩人的死與鳳後梁氏有關,雖然沒有憑證,但沈家與梁家從此疏遠卻是真的。官場上諸位私下稱她爲“神油”,意思到哪裏都能夠滋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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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樓梯處,沂水樓的當年紅牌落楓望着孔織所在的包間,對鴇父楊氏問道:“爹爹,聽說來了位小姐,沒有點牌子嗎?”
鴇父楊氏看了落楓一眼,笑着打趣着:“怎麼?楓兒莫非是想要嫁人了?”
落楓,十五歲,一年前到沂水樓掛牌,並沒有賣身於此。他曲子唱的好,到青州沒多久就有了名氣,成爲沂水樓當家花旦。除了曲子唱得好,他容貌也不俗,又是青春妙齡、處子之身,自然有不少小姐夫人追捧,打他主意,想要納他爲侍。可是他行事乖巧,到青州不久就認了府丞武凌爲義母,算是巴結上後臺。府丞是僅此於刺史的二號實權人物,青州城的人當然不敢再打落楓的主意,就算鴇父楊氏,對自己樓主這位紅牌也是客客氣氣的。
落楓雖然身在歡場,但畢竟是未婚男兒,聽到楊氏的混話,臉色多少有些不自在,正好看到樓下有客人進來,就轉身避回自己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