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是揚州,孔織心略安些,若是沒有什麼變故,鄭春應該還在這裏。弄清楚這些,孔織伸了伸胳膊,渾身痠軟,看來這個身體是躺的太久。正想着,剛纔下去的慈決與慈冰兩個敲門進來,拿了中衣、外衣和鞋子過來。
林子豫迴避,孔織在慈決與慈冰侍候下,換了衣服,看了看腳步悄無聲息的兩位僕婦,把她們兩個的實力與雅舟做了比較,終究她們要差上一躊躇。雅舟,雅舟!孔織終於知道剛纔自己爲何好像覺得忘記點什麼,原來是還不知道鷗舟與西琳的情況。兩人是逃出去了,還是遇難了,千萬不要有什麼事纔好。
慈決幫孔織擦乾頭髮,用絲帶簡單系了。孔織自己拿了銅鏡看了,模樣還跟幾年前一樣,若說有什麼不同,就是身上氣質有些變了,臉上少了笑,眼神中多了幾分冷意。再也不會躲在殼子裏,再也不會眼睜睜地看着親人慘死,再也不會任人肆意算計,她眯了眯眼睛,在心中暗暗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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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北的官道上,遠遠地行過來幾輛馬車,馬車兩側跟着一些騎馬的彪悍護衛。馬車裏是新婚的眉舟與鄭春、福來一家三口。許是趕路累了的緣故,福來蜷在眉舟懷裏,睡得正香。鄭春心疼眉舟,輕問道:“還是給我吧,你的胳膊該酸了!”
眉舟搖搖頭:“剛纔護衛不是稟告說再有十裏就到揚州了嗎,讓福來再睡會兒!”
鄭春還想再勸,外邊的護衛首領低聲稟告道:“夫人,後面有很多人過來,約莫有二十幾騎!”
這些年,大華朝中雖然黨爭不斷,但地方吏治還算清明,隨知道自己的上下級和同僚是站哪方面隊伍的,誰也不敢輕易讓人捉小辮子。百姓們生活還可以,就算偏遠地區盜賊都不猖獗,更不要說繁華的揚州城附近。因此,鄭春並不怎麼擔心,只吩咐車把式將馬車都趕到道邊,讓出路來給後面的人。轉眼,那些人已經揮鞭趕到,正如鄭春所料,沒有多事,直接超過她們奔往揚州城方向。
鄭春掀着車簾,見那些人身影遠了,吩咐大家啓程。眉舟方纔也看見了那些人的背影,覺得十分眼熟,陷入沉思中。鄭春見他神色有異,低問道:“夫君,怎麼?累了嗎?”
眉舟搖了搖頭:“那些人的衣服,我幾年前見過,聽小姐說過好像是什麼殺手盟!”
“殺手盟!”鄭春想着曾聽過的江湖傳言,想到方纔那些人的衣着打扮,說:“是煞盟,由男子組成的殺手組織。你在小姐身邊侍候,怎麼會見過他們?”說到這裏,睜大了眼睛:“莫非,莫非他們曾追殺過小姐?”
“不是,小姐是受了朋友連累。慶元十六年秋,小姐帶我們離開南川後,沒有直接回京城,而是去了嵩縣白雲山,遇到了小姐昔日同窗好友國丈府的長孫小姐,兩家人便結伴而行。正好趕上這些殺手追殺梁家小姐,小姐與我們就受了池魚之災。”眉舟簡單提了當年的事。
鄭春臉上閃出幾分擔憂:“聽說煞盟出手最是毒辣,小姐與你沒受傷吧?”
眉舟笑道:“怎麼會有事,公府的護衛是喫白食的嗎?又趕上長安四夫人的人來護送小姐,我們只是在旁邊看了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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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東,左家莊。
孔織收拾整齊後,走出了屋子,站到院子裏,看着天上的雲朵,心中莫名多了幾分歡喜。或許只有失去後,纔會知道珍惜,眼前這個世界,明明是她沒有心上的,可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萌生出無限眷戀的?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融入了這個世界,再也無法躲在一邊做個旁觀者。
駿兒見孔織出來,顛着小腿跑了過來,仰着小腦袋瓜子,模樣甚是逗人。
孔織方纔在屋子裏聽慈決提過這孩子的身世,想着他襁褓中失去雙親,心中多了幾分憐惜,彎下腰,將他抱了起來。
駿兒本還擔心母親不認識自己,愁了好一會兒,這下纔好些,用短胳膊摟住孔織的脖子,“母親”、“母親”的叫個不停,聲音中盡是掩不住的歡喜。
孔織神態更加溫柔,若是沒有當年判官的作弊,那世的自己也該結婚,也該有了這麼大的孩子了;又想到任氏爹爹所出的小妹孔綾,比眼前這小人大不了幾個月。
被叫“母親”,孔織還能接受;聽到懷裏的小兒脆生生地管林子豫喊“父親”時,多少有幾分尷尬。到不能說是自己被佔便宜,按照這邊傳統,更像是自己佔了便宜纔是,只是這個便宜可不是她想佔的。沒有辦法,她只好訕訕笑着,算是應付眼前的尷尬。
不知是夕陽照的,還是被駿兒喊的,林子豫臉上籠着一層紅雲,劍眉、鳳目、瓊鼻、冷脣,精緻到極致的五官更添鮮活,清冷到極致的氣質變得柔和起來。
孔織連忙扭過頭來,不敢再看,心中暗暗鄙視自己,自己又不是沒見過相貌好的男兒,姜瑞炎、韓寄書、鷗舟、眉舟都不錯,林子豫不過是強他們些罷了,怎麼就會失態?這些想着,心緒逐漸平靜下來,望着天邊的彩霞,孔織覺得有些寂寞,看來還是早點去見見鄭春,問問鷗舟諸人的情況,才能夠安心籌謀以後,因爲他們一直陪在她身邊,因爲他們是自己認可的手足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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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城西,悅和客棧,二樓甲字五號房。
路蒙聽着城裏眼線們的彙報,知道煞盟從北門進城,看來是接應“奪魄雙煞”來的。她沒有覺得緊張,反而生出幾分欣喜,看來只要跟緊他們,就能夠有西琳與雅舟的下落,兩人到底爲何不與大家聯繫,爲何成了殺手的原因也就能大白天下。還有那個久病的人,到底是不是宗主,也能有個結果了。她來這邊,就是奉了前宗主之命,順着煞盟這條線尋找宗主與西琳等人的,人手帶了不少,準備得很是充足。
路蒙吩咐大家要跟住煞盟的人後,打發她們出去。再揚州籌劃了好幾天,終於能夠有所行動了嗎?她站在窗子前,心中多了幾分期待,宗主,是你嗎?當年京城之變中受傷了嗎?救你的男子又是誰呢?西琳,好久未見,怎麼會毀了臉,又怎麼會成爲煞盟殺手?腦子裏很亂,好想早點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