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花園。
雖然深秋草木凋零,但是ju花卻開得正盛,一盆盆擺放在園圃中央,供來參加詩會的小姐公子賞玩。
崔氏姐妹與孔繡早就到了,在園子中隨意散步。沒見到孔織,崔鵲很是不高興,小嘴厥得老高;崔鴛也忍不住向孔繡抱怨幾句。
孔繡只是爲妹妹辯解,定是實在有事脫不開身的緣故,不是留言說去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了。
南安侯府世女楚箏來得很早,只見到好友韓遙與她姐姐韓迢,沒見到表姐沈溪,有些奇怪。
沈溪並非不來,而是此時正帶着小弟沈幼淮坐着馬車,在前往國丈府的路上。
沈幼淮三更起來就開始穿衣打扮,試了很多套衣服都覺得不滿意。上次與那人見面,是在他最狼狽的時候;這次既然有機會再見,他希望能夠在那人心中留下美好印象。
小金魚提議他穿如今京城公子圈中最流行的“虹服”,那是由七層不同顏色布料疊成的單衣,甚是華麗端莊。
沈幼淮猶豫再三,還是挑了件米色長衫換上,髮簪也只挑了同色暖玉的。雖然只見過孔織一面,但她的樣子已經牢牢地記在他心上。他記得她穿着簡單大方,頭上又沒有什麼首飾,可見是並不喜歡華麗裝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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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府這邊,梁霞已經知道二皇子不在的消息,雖然心中氣惱,卻仍與幾個女兒在書房商議二皇子指婚的人選。鳳後那邊早就交待過來,請母親幫忙從各家小姐中挑選合適人選。
梁府花園參加詩會的有十來家的小姐公子,論起地位尊崇來誰也比不過文宣公府世女沈繡。孔家是聖人門第,千年世家,天下儒生的師門。
可由於家規所限,孔府是出了名的清貴,她家女子出仕也是避開政軍事務,從不參與朝中的權力糾紛。就算真是把二皇子許配給孔繡,也未必能夠把孔家拉過來做盟友。
再說,根據宮裏前幾日傳出的消息,文宣公孔蓮可是藉口親長之名,拒絕了慶元帝對世女孔繡的指婚,使得皇帝陛下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要將三皇子指婚給孔府庶女孔織。別說孔蓮答應與否,一家也沒有同時迎娶兩位皇子的先例,因此孔繡不在梁霞考慮範圍之內。
除了孔繡,餘下衆位小姐中地位最高的是南安侯世女楚箏。南安侯楚樂是刑部主官,她庶妹是吏部郎官,楚氏其他族人也有入朝的,總的來說,楚家在朝中還是有一席之地的。
雖然女兒們提議楚箏,梁霞心中屬意的還是崔家的嫡女崔鴛,生於世家,長於世家,成人後又入朝爲官將近五十年,對於權力場上的那些規則她是最清楚不過的,當然不會向其他人那樣認爲聯姻是兩個家族結盟的保障。
對世家女兒來說,家族生存繁衍纔是最重要的,若是違背了這條,別說是外人,就是兒女親朋也會捨棄的。崔家位列四侯府之一,在朝中勢力並不亞於楚家,而且崔家幼女崔鵲已經是五公主伴讀,若是嫡出的四小姐崔鴛再迎娶了二皇子,那不管崔家態度如何,在世人眼中兩家利益已是密不可分的。身在官場,又有誰能夠一直獨善其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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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府花園,崔鴛被梁家的人請去客廳說話,回來時神色很是古怪,好像受了什麼驚嚇一般。
孔繡笑着打趣道:“表姐怎麼了?難道是見到了二皇子,驚豔了不成?”
崔鴛也不應答,而是拉住她的胳膊,有點激動地問:“你猜,我方纔見了誰?”
“誰?”孔繡問。
“國丈府的兩位孫小姐,梁雨與梁雪!”崔鴛壓低了聲音,表情有些神祕。
孔繡並不意外崔鴛見到梁氏姐妹,畢竟她們姐妹從長安回來的事也不算祕密,可崔鴛接下來的幾句話,卻讓她臉色凝重起來。
“這梁雨和梁雪可不是兩年前聞達書院的那兩個,那兩個是兩位皇子,其中頂梁雨之名的就是鳳後嫡出的二皇子,令一個與你家老三長相有幾分相似的應該是你舅舅賢君所出四皇子。怪不得與你家老三長得有幾分相似,畢竟是親表兄妹。”說到這裏,崔鴛停頓了一下,看着孔繡,猜測道:“你說二皇子與你家老三當年關係那麼好,會不會是看上了你家老三?”
看看四周沒人,她又繼續說道:“今日詩會雖然未二皇子辦的,可是他卻始終沒有露面,我在前廳看到派出去好幾夥人,你說二皇子是不是躲了出去?而且還是與你家老三在一起,你家老三不也是一大早就不見了,只留下話說是去見老朋友。除了二皇子,誰還能算是她老朋友?”
孔繡聽了崔鴛的話,有些擔心,如果妹妹真的愛慕二皇子,那還真是件爲難事。三皇子指婚孔府三女的事雖然還沒有正式下旨,但若是不出意外,也就這十天半個月的事。
雖然年紀不大,孔繡還是比較有姐姐的樣,希望妹妹能夠迎娶情投意合的夫君。對於二皇子,她印象是有些驕縱,不過瑕不掩瑜,既然是妹妹願意接納的朋友,定然有他出彩的地方。要不要與母親商量,在三皇子指婚旨意下達前,主動爲妹妹求娶二皇子爲夫呢?
想到這些,她看了下衆人中唯一被請到前廳的崔鴛,真是個粗心人,難道還不明白梁家是屬意她嗎?她又覺得慶幸,看樣子到目前爲止崔鴛對二皇子都沒有什麼特別感情,否則一個是她相交多年的老友,一個是她親妹妹,她還真是不知該支持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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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繡回到自己府邸時,已經過了酉時二刻,陰天下雪的緣故,天黑得比平日早些,門口的家丁已經起了寫着“孔”字的大燈籠。
孔繡剛要進府,就被喊住:“小姐,小姐!孔家的小姐!”
孔繡回頭一看,是個十來歲的乞兒,被幾個家丁推搡着。她走了過去,吩咐家丁放下乞兒,和聲問道:“你是喊我嗎?”
那乞兒衣着淡薄,被凍得瑟瑟發抖,可說起話來卻是乾淨利落:“我找孔家的人,若你是,就是找你!”
孔繡見這乞兒雖然瘦小,眼睛卻透着機靈,有點像兩年前的三妹,心中就多了幾分憐惜,柔聲問道:“我在姐妹中行二,是這孔府的人,你有什麼事兒嗎?”
“行二!”那乞兒睜着大眼睛:“行二的話,就是三小姐的姐姐了!有人給了我十個銅板,讓我給孔家的人傳個口信,說是‘三小姐在隆平坊春風樓,請派人接回’。”
孔繡眉頭微皺:“隆平坊春風樓,什麼地方?”
那乞兒有些不屑,得意地說:“你們這些大小姐也沒有什麼見識,那是城西新開的花樓!”
孔繡的臉色一正,眼中多出幾份怒意,人不風liu枉少年,大戶人家小姐平日去花樓****作樂也是常事,可她知道妹妹不是那種人。這事情透着詭異,也不知三妹如今情況如何,她非常擔心。
她回頭看了門口幾位表情各異的家丁一眼:“你們都是府中老人了,也該知道哪些話聽得,哪些話聽不得!亂嚼主子舌根的話,杖斃了也不算什麼!”她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要這樣囑咐,或許是直覺告訴她,不能讓這件事宣揚出去,否則可能會傷害到三妹。
孔繡平日是最和氣不過的,哪裏說過這樣的重話?幾個家丁先是一愣,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但見二小姐面色森寒,不自覺地生出幾分恐懼。脾氣再好也是世女,想要她們的小命還不就是一句話,她們趕緊乖乖地應承,發誓賭咒着說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