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織在房裏穿戴完畢,帶着銀兒到客廳。任氏換了新衣,坐在主位上,等着女兒來給自己行小禮。他心中很是酸澀,一方面爲女兒平安長大覺得欣慰,一方面又因爲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親自照料她而感覺難過。雖說以後還在一個府裏住着,畢竟不能早晚得見。
範氏坐在客座上陪着,心中很是羨慕:“若是當年主夫進門的早,自己也會有孩子吧!”
小楚氏站在任氏身側,充當司儀的角色,銀兒扶着孔織上前見禮。按照規定,女子小禮上對生父進行拜叩,以謝十年的撫育之恩。如果生父是正室,行五拜三叩;生父是侍室,行三拜兩叩。昨晚任氏都再三囑咐了,生怕女兒在元服禮上出差子,讓人看笑話。
孔織向任氏拜了三拜,金兒拿了墊子放在任氏面前。只要孔織再叩首兩次,就可以禮畢。不想孔織拜了三拜後,又拜了兩拜。衆人一時都怔住了,她卻痛快地跪下叩首三次。
“這……”任氏有些慌張,想要伸手扶孔織起來,又不知該怎麼解決小禮出錯的事。範式低下頭,端茶喝了一口。小楚氏臉色有些異樣,見範氏沒說話,也不好先開口。
“不會多拜兩下都出什麼問題吧?看來,還是自己多事了?”孔織暗暗想到,她可不管什麼嫡庶之分,在她心中任氏就是她在這裏唯一的親人,至於孔府其他人她一律敬謝不敏。
“姐夫,是不是織兒做錯了?織兒真笨,昨晚爹爹告訴了好幾遍,我還是記得迷迷糊糊。”孔織望着小楚氏,苦着小臉問道:“姐夫元服的時候也要背這些規矩嗎?”
孔氏聽了這話,想起自己元服的情景,深有所感:“是啊,要忙忙活活一整天,哪有幾個人能完全不出錯呢!”
說話間,小禮出錯的插曲就算過去了。任氏吩咐金兒端上了幫孔織準備的侍兒禮,四個樣式相同的荷包,裏面裝着金銀稞子。女子元服中禮選侍兒時,看上誰就把荷包賞給他們,算是定了主僕名分,也有算作賣身銀的意思。
玉平、玉安接過了金兒手中的托盤,在孔織離開賞星齋到侍兒選出前,由他們暫時跟着侍候。
銀兒端上任氏親手煮的粥,孔織一勺勺喝完。用完粥後,她就算正式離開爹爹,不再是爹爹呵護的女童。雖然那輩子孔織還是單身,可是不知爲什麼此時竟然有種要出嫁的感覺。她看了一眼任氏,這個男子生活的全部指望就是他的女兒,以後的日子不知道他該多難熬。這個世界的男子都比較重視相貌,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偷懶了,起碼應該想法子恢復爹爹的黑髮。
儘管有再多不願,孔織還是到了離開賞星院的時候。任氏已是眼圈發紅,渾身發軟,由金兒、銀兒攙扶着才勉強送到門口。從這以後,女兒不是想見就見的,她正式地成了府中的主子,比他這個侍室還要有身份。以後,他再沒有資格教養女兒,那是母親和嫡父纔有的資格,“爹爹”這個稱呼也只能私下叫,人前只能稱呼“叔叔”。想到這些,任氏心如刀割。
孔織看了任氏的傷感,心中也很酸楚,來到這裏後首次開始埋怨自己的年紀小。如果是十五歲成人禮的話,她就可以離府成家,那時就可以接任氏照顧。想到這裏,她向任氏伸出手臂:“抱!”
任氏半蹲下來,抱住孔織,淚已經止不住。孔織摟着他的脖子,用只有兩人聽到的聲音說:“織兒永遠不會叫你叔叔的,織兒永遠都是你的女兒!等着,總有兩人再在一起的那天。”說完,露出非常堅定的笑臉。
任氏只當女兒是捨不得離開自己說的孩子話,心裏更是難受,緊緊地抱住女兒好長時間。金兒輕輕拉了下他的衣角,他纔想起小楚氏和範氏還等着,擦了淚,站了起來。
孔織心裏作了決定後,輕鬆許多,看了任氏一眼,又向金兒、銀兒揮了下手,轉身大步離去,結束了她的賞星院生活。
中禮在未時,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孔織先跟着小楚氏他們到舒陽院楚氏那裏選侍兒。孔織見範氏看了自己好幾次,衝他點了點頭,範氏這才下心來。早在幾天前,他便過來同任氏講了人情。他有個自小交好的兄弟吳氏,也是孔府的家生子,後來由前任國公夫人做主許給了府裏賬房劉慄爲夫。
兩人一女一子,女兒劉勤,二十二歲,少時做過孔紋的書童,成人禮後跟了母親學做帳,眼下打理了孔府在城中的幾處鋪子;兒子劉少鷗,十四歲,自小身子不好,沒有當差,就在三等侍兒的冊上掛個名兒。去年孔繡選侍時,劉慄與吳氏就託了範氏,不想正趕上劉少歐舊疾發作,錯過了時間。孔織是府裏最小的主子,若是這次選不上,三等侍兒想升二等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舒陽院裏,楚氏在堂上坐着,孔繡站在他身後,輕輕給他捶背。因爲孔織元服,她向夫子請了假,沒有去學院。府裏幾個管事的,已經帶着十個候選的侍兒上堂來,只等孔織過來選。
能夠應選的侍兒們都在十歲到十五歲間,是三等侍兒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他們一行五人,分兩行站定,都低眉順眼,非常恭順。前排的年紀小些,身形也小,後排的年紀大些,多是去年孔繡選侍時出現過的。只有一個衆人看着眼生,楚氏低聲問了,才知道眼前這個是賬房家的小子。孔繡見他身材單薄、嬌弱異常,很是憐惜,直想扶他坐下,好好呵護,心中非常遺憾爲什麼去年沒看到他。
孔織進了屋子後,先向楚氏請了安,又向孔繡問好。範氏與小楚氏也給楚氏見了禮,楚氏給範氏讓了坐,小楚氏則走到楚氏身後站定。
楚氏示意孔織可以選了,孔織就向衆侍兒走了過去,玉平端着裝荷包的盤子,跟在她身後。從公府裏****出來的,個個都是人精兒,她是一個都不想要,但又得走這個形式,真是無可奈何。
前面一排的,看起來不過十來歲,個個脣紅齒白,都是好相貌。孔織沒多大興趣,是選人侍候自己,年紀太小就不知道是誰侍候誰了,誰忍心指使小孩子做事?因此,前面的她一個都沒打算選,直接走到後一排。
後排第一個侍兒身材高挑,十四、五歲,描眉畫眼,還塗着胭脂、口紅,見孔織看他,還諂媚地一笑,眼裏透着巴結。
孔織心裏惡寒,這種“攀龍附鳳”型的適合做****,而不是侍兒,趕緊閃過。
第二個倒是低眉順眼,是屬於地道的“閨男”型,孔織站他面前好一會兒,都沒看清楚他的臉,太木了,不好溝通,再閃。
第三個倒是平常模樣,十三、四歲,神態自然,不卑不亢,孔織遞了個荷包給他。
第四個和第二個一樣又是個閨男型,孔織閃過。
第五個穿這淺綠色衣服的就是劉少鷗了,孔織早的了範氏的提點,只當是幫老爹賣人情,不過是給他一間屋子養着,誰還指望這“病西施”侍候。
還有兩個荷包,孔織走到前面,不知道該給誰。正巧前排第二個侍兒抬頭偷看她,小臉圓圓的,滿是稚嫩,竟有幾分銀兒的影子,很是可愛,孔織忍不住遞上一個荷包。看到小人兒的笑臉,她的心情也好些,不想正看到後排“攀龍附鳳”的那人,那人低着頭,神色木然,臉上竟透着幾分絕望。孔織有些頭疼,自己哪裏是找侍兒,簡直是找麻煩纔是,伸出手,把最後一個荷包扔到那人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