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如雷的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拂曉前的最後一抹靜寂,灰色的晨曦正透過東方低矮的雲層流瀉而下,給王都菲爾梅耶的雄偉身影鍍上了一層陰霾的顏色。李維?史頓抬起頭來向上看去,王冠和交叉雙劍的旗幟正在每一座高塔塔尖上面迎風飛揚,許多身披銀色鎧甲的王都守衛猶如剪影一般屹立在城牆垛口後方,讓他心中頗感安慰。
“旗幟還在,總算還來得及。”他喃喃的對自己說,隨後想起了王弟勞爾大公罪證確鑿的叛國嫌疑,心裏又是一陣抽緊。王都的豪門貴族之中究竟有多少參與了這次陰謀?九柱家族剩餘幾位家主的立場如何?這些問題縈繞在年輕的獅鷲領主心中,讓他久久無法擺脫。
李維忍不住又一次回想起那個被鮮血浸透的殷紅色噩夢:鋪天蓋地而來的血海,漠不關心的王國重臣,龍王在被血海吞沒前的雙眼似乎正在注視着他,沉重而又堅毅,無情而又悲哀。李維從來沒有看過比那雙更爲震撼人心的眼睛,流lu出來的絕望讓他的胸口猶如被魔爪攫奪,呼吸爲之艱難。
他們在熹微晨光之中小心翼翼的接近菲爾梅耶西門,由於時間尚早,城門依舊緊緊關閉着,只從城牆上方探出幾顆戴着半罩式頭盔的頭顱。當羅德裏格斯爵士策馬向前,大聲表明身份的時候,李維雖然想要竭力保持鎮定,在北境黑魘的脊背上把身體挺得筆直,但是胸膛之中的心臟卻依然如同擂鼓一般猛跳個不停。
讓他稍感安慰的是,城門守衛開始的不耐煩態度在看到飄揚在這支小小隊伍前方的獅鷲旗幟之後,立刻變爲恭敬的應答,然後鐵閘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後,被絞盤高高的向上拉起。羅德裏格斯爵士一馬當先,李維在獅鷲騎士們的簇擁下踏上吊橋,他們穿過外城牆下方的深邃門洞,越過殺人洞和鐵柵欄組成的兩條防線,最後順利進入王都菲爾梅耶的高牆壁壘之中。
李維客氣的拒絕了城門守衛隊長派人帶路的建議,不過拋給他的那小袋金幣讓守衛隊長臉上恭敬的笑容更多了幾分真誠。隨後獅鷲騎士們沿着菲爾梅耶的寬闊街道小心行進,他們在李維身邊排列成密集的楔形隊伍,方形的橡木盾牌挽在朝向外側的手臂上,隨時警惕着可能發生的突發情況。
然而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天色尚早,菲爾梅耶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偶爾經過的行人在看到這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士之後,立刻躲避到路旁;幾名巡邏的王都守衛軍認出了史頓家族的獅鷲旗幟,當即停住腳步,叩響胸甲施禮,然後目送着他們快速從面前走過。
隨着道路向前延伸,路上積累的焦慮在李維心中漸漸淡去,而放鬆的微笑則爬上了他的嘴角。或許那些人沒有想到獅鷲領主可以在鐵巖城輕鬆擊潰襲擊者,所以沒有做好叛亂的準備;也或許他們沒有能夠找到龍王,所以陰謀根本無法施行。無論如何,只要沒有出現劇烈動盪,那麼王弟勞爾大公和與他同謀的豪門貴族就還沒有能夠掌握王都的局勢。
由於心情放鬆,李維終於有心情注意到菲爾梅耶街邊的景象,比起離開的時候,現在這座城市的街道更顯得悽清冷落,父神創世節的福音並不能給戰火未息、百物騰貴的亞瑟王國注入新的活力,菲爾梅耶被飢餓和寒冷形成的絞索漸漸勒緊,曾經的光耀之都已經門g上了一層灰暗的陰霾。
就如同今天這個該死的天氣一樣。李維臉色沉重的想着,同時遊目四顧。西門之內不遠就是市集廣場,那裏用木頭搭建的攤位已經全部荒廢,而原本常年開業的店鋪也關閉大半。剩下的雖然營業,但是生意卻明顯不好,稀稀落落的客人甚至比店員的數量還要少。而且每家店鋪前面都站着一兩名攜帶短棍的守衛,打量路人的目光充滿警惕,活像是把他們全部當成搶劫犯或者即將成爲搶劫犯的可疑分子。,
獅鷲騎士組成的楔形隊列從市集廣場當中穿過,王都的居民們紛紛讓開,母親抱着自己的孩子躲在牆角,表情驚恐不安;而一些男人則用飽含嫉妒和貪婪的目光盯着獅鷲騎士們厚實暖和的羊毛披風和胯下的駿馬,下意識的用手摸着隨身攜帶的武器:匕首、短刀,斧頭和棍棒,什麼都有,其中甚至包括不少店鋪的守衛。不過他們的貪婪只能燃燒在眼睛之中,因爲理智在告訴他們,那是整整二十名全副武裝的騎士,向這些人伸出雙手肯定沒法攫奪財富,反而會被巨劍利落的砍斷手腕。
看到這一幕,讓李維感到心情十分低落,民生物資的短缺並非容易解決的問題,只有解決魔災降臨和叛徒作亂的雙重威脅,纔有可能出現好轉。不過可以預見的是,無論是南方四郡還是西風郡,現在都沒辦法在短時期內從惡魔大軍手中收復,光耀之都菲爾梅耶的這個冬季,已經註定異常的漫長和寒冷。
美人魚酒店的大門依舊緊閉,與之前不同的是,爲了安全起見,這裏現在是真正空無一人了。不過上面留着事先約定的暗號,“平安無事。”李維輕輕的念出了這四個字,彷彿同時也在述說着自己的願望。
“李維少爺,看來我們可能是有些謹慎過度了。”羅德裏格斯爵士在一邊說,“一切都和我們離開的時候沒有兩樣,想必那些人沒有料到他們在西風郡的佈置完全落空,加上找不到龍王陛下,所以什麼陰謀都沒有來得及使用。”
“謹慎再多也不會嫌過分。”李維認真的回答說,“羅德裏格斯爵士,這是您曾經教育過我的話,您忘了嗎?”
“當初的我把你教育的真不錯,讓你的舌頭和劍一樣靈活。”羅德裏格斯爵士苦笑着聳聳肩膀,“那麼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到王宮覲見大廳去求見攝政王後莉拉雅陛下,還是到西城區的某家妓院找到亞瑟十二世國王陛下?或者聯繫留在城外的老迪什他們?”
三種選擇各有利弊,李維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沉思起來,右手下意識的摩挲着北境黑魘已經長出尖角的額頭。“我們必須先找到休斯男爵,瞭解一下在我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菲爾梅耶局勢到底出現了什麼變化。”年輕的獅鷲領主分析說,眉頭皺緊,“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這幾天休斯男爵應該至少用大烏鴉傳遞一次消息過來的,如果不是美人魚酒店的門上還留着平安的標記,我甚至要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李維少爺,我想你不用費心思去找他了,休斯男爵已經來了。”羅德裏格斯爵士的目光隨後盯住了一個全身都裹在破舊亞麻布袍裏的人,那個人正在從小巷的拐角處急匆匆走出,身材窈窕,步履婀娜,一縷金髮正從兜帽的帽檐處lu出,宛如黃金溪流一般沿着肩膀奔湧而下,打扮和一個西城區的風塵女子沒什麼兩樣。
“休斯男爵?”李維有些不信的試探着叫了一聲,那個看上去像是風塵女子的人影呆了一下,隨後將兜帽向後推去,lu出休斯男爵那張雌雄莫辯的漂亮面孔。
“子爵大人,您可回來了。”休斯男爵驚喜的叫着,然後接下來的一句話就把欣慰的笑容從李維臉上剝落,“龍王亞瑟十二世在您出發後不久就清醒過來,然後進入王宮表lu身份,現在已經重歸黃金王座。我原本想要給您送信,但是卻被軟禁在灰燼堡壘裏面,所有的大烏鴉也都被宮廷總管巴米利楊給關了起來,直到今天早上纔得到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