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水燈花
師輕寒終於脫了困,千芊和長生趕緊將她拉扯着往後退,與此同時那東西的臉被師清漪一拳打變形了,那扭曲面容瞬間便如同肖像畫嵌在相框裏一般,卡在了那荊棘洞中。
洛神一劍過去,將荊棘清出了一條更大的通道,那東西被劍氣逼得後躲,師清漪一手握着軍刀,擰身從那通道裏遊了過去,直接與那東西來了個面對面。
她這纔看清楚了那東西整體的模樣。
那東西披頭散髮跟水藻似的,面目猙獰,也說不上具體像個什麼,上半身類似光膀子的成年男子,筋肉虯結,只是小臂生了側鰭,像兩把鋒利的手刃,下半身則是有力的魚尾,魚尾上的鱗片如同甲片,是灰白色的。
雖然看着是個鮫人,模樣與黑鮫不一樣。
可是看着怎麼樣也不像白鮫。
水裏明顯是這東西的天下,它魚尾一甩,轉瞬便到了師清漪眼前,雙臂側鰭突地一翻,寒光冽冽,真的像是翻出兩柄利劍,一邊一下,交替着向師清漪襲來。
師清漪也不怕它,右手握着軍刀格下對方其中一道攻勢,身子藉助蹬遊的力道似游魚般側過,避開了。
那東西靠近師清漪,不知道爲什麼,身體似乎僵了僵,攻勢一滯。
而這番格擋之下,師清漪左手跟隨過去,扣住了它的手腕。
它的手腕只是外側突起生鰭,其它位置並沒有什麼,師清漪剛好卡在了它的內側,使勁一擰。
洛神的巨闕也配合地轉瞬及至了。
那東西嘴裏發出一個古怪的聲音,巨大的魚尾猛地一甩,頓時攪起一陣不小的漩渦。
水流急速變向,師清漪她們在水中的活動主要也是依賴於自身的身體,還有就是配重帶和浮力調整背心,這水流突然劇烈攪動,她們的行動就在一定行動上受到了影響,兩人的動作也在這時候有了不得已的變動。
那東西看了師清漪一眼,擺尾遊走了,只剩下一圈漸漸散開的漩渦。
師清漪有點奇怪,她與洛神相互對視,沒說話。
隊伍裏的人穿過劈開的荊棘通道一個接着一個小心地過來,雨霖婞道:“打跑了?”
“應該是說它自己跑了。”師清漪搖搖頭,遊到師輕寒身邊:“小姨你怎麼樣,檢查看裝備有沒有哪裏破損了?”
“我沒事。”師輕寒抿了抿脣,臉有點白:“幸好裝備也沒問題,我們繼續走吧,不要在這耽擱,時間不多了。”
因爲潛水服都是貼身的,師清漪能明顯看到她劇烈起伏的胸口。
“小姨?”師清漪不放心,還是盯着她。
“它突然就出現,我是真被它嚇到了。”師輕寒不好意思地笑笑,擺手讓她走,師清漪就和她一起。地上到處是碎掉的石塊,悽悽涼涼鋪了一路,一路上還是有不少荊棘纏繞其中,不過比起外圍鑄起的那片荊棘森林要好得多了,至少人可以穿梭通過。
師輕寒趁師清漪沒注意,將臉偏了偏,雙肩一個哆嗦聳動,似乎就要壓抑地吐出來。跟着她的腮幫子微微有點鼓起來,像是浮腫了,裏面含着什麼液體。
再一抿脣,脣與脣的交際處被抿出了一道紅線,有殷紅液體從裏面滲出來。她痛苦地擰了眉,喉嚨往下滑,將嘴裏就要吐出來的那股子腥甜默默吞下肚去。
等轉過臉時,她脣邊血跡也被她不動聲色地舔淨了,神色頗有些蔫蔫的,像是馬上就要倒了。
“小姨。”師清漪之前留了個心眼,這下自然是早已看到她這動作,眼神一時肅然。
師輕寒驀地有點尷尬,說話時嘴脣並沒有多少開合,幾乎看不到她的牙齒:“什麼?”
師清漪眉頭蹙起來,在手寫板上寫道:“你剛吐血了?”
“怎麼會,你咒我呢。”師輕寒笑笑,回寫。
師清漪寫:“那就張嘴看看你的牙齒和舌頭。”
師輕寒頓了頓,寫:“母親教導我食不言,寢不語,笑不露齒。你是我侄女,怎麼對我不禮貌,這些只有我牙醫能看。”
師清漪發現她這溫如水的淑女性子竟然還懂狡辯,頓時有點哭笑不得,寫:“我已經知道了。”
師輕寒臉色這才微凝,像是認命一樣苦笑了下,寫道:“別告訴其他人,隊伍現在情況很差,不能再施加壓力,我也不會拖後腿。”
師清漪顧全大局,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她順手幫師輕寒把前面的荊棘砍掉,飛快寫:“我告訴千芊。”
“告訴也沒用。”師輕寒雖然溫和,卻能看出來她骨子裏非常頑強堅韌,甚至是和師夜然一樣的固執:“水下在呼吸器裏,又能做什麼。”
不過相比師夜然那種冷到鋒銳的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她這頑固終究看起來是柔和多了。
師清漪手下起落,又是一片荊棘被她砍去。
“沒事,不是第一次,習慣了。”師輕寒拿起寫字板給她看,輕輕一笑。
師清漪看到這幾個字,心裏一澀,只好寫:“那你跟好我們。”
師輕寒點點頭。
即使有荊棘擋路,爲了趕時間,隊伍依然推進得很快。同時地上堆疊的石塊也越來越多,隨處可見倒塌的巨大石柱子,或者爬滿斑斕藻類的城牆磚。
他們真的到海城了。
水底的遺蹟無聲訴說着這水下古城曾經的輝煌,那些石柱上雕琢的各種圖案被藏匿着茂密的海生植物中,海藻搖曳,浮起細細的泡沫。
白鮫們曾經在這裏居住。
他們的過去,終究也像這泡沫一樣碎去了。
時間的推搡中,像這樣碎去的古老,也不知究竟有幾何。
到處是層疊的黑影,探照燈照過去,模糊地照出那些巨大海生植物的模樣。那些黑影在這浮光湧動中終究也像是有了一星半點的生氣,不再那麼死氣沉沉。
一條巨大寬廣石階高聳而上,浸在深海中,臺階上也堆疊了無數亂磚斷柱,上方那片塌了一部分的宮殿在幽藍水波中彷彿搖曳的夢,無數的海生植物在底下將其簇擁圍繞。
“我的天。”饒是雨霖婞見過多少宏闊之景,也驚歎於這眼前所見:“這比龍宮厲害多了,真可惜。”
洛神看她一眼:“也許裏頭住着龍三公主。”
“要真有就有意思了。”雨霖婞哼哼了兩聲,又問她:“等等,爲什麼是龍三公主?”
“爲何呢?”洛神目光沉靜,只是道。
師清漪游過去,這裏的水生植物的枝葉可以當做抓握的,師清漪握過去的同時,腳尖有時也會輕觸水底,跟着一朵雪亮的光從她腳底下綻放出來。
這光來得實在太猝不及防,又在腳底下,顯然將她嚇了一跳:“!”
然後出於條件反射,她下意識真的跳起來了,只是這在水裏,於是她這躍動避讓的姿勢頗有了那麼一點狼狽笨拙的可愛,像喝醉了酒跳芭蕾。
她這一避,手邊上又是幾朵光昳麗地綻放出來,像瞬間綻開的花。
洛神蹙眉,本來要過去,突然又停下來,目不轉睛地盯着細看。
雨霖婞驚道:“師師你抽個羊癲瘋也能抽出舞臺效果?”
師清漪:“……”
隨着師清漪的遊動,越來越多的光亮起來,像是突然觸發了一個什麼開關,一盞盞海底之燈逐漸點亮。
這些光真的如同花一樣,模樣很像是玉蘭花,清雅娟秀,通透得溢彩流光。
原本都是大片大片的黑影,現在這些燈花一亮,才發現它們原本都糾纏在這些植物的深處,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如今一簇簇盛開,錯落在黑暗中,這樣的奇觀異象讓人根本挪不開眼,也更是一頭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