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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程 誰去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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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梅珍在深圳打工,而且每月有400元的工資,她在高考的考場裏就不會只是有意做錯那道物理題。她一生以來,恐怕連見過的鈔票加起來也是這麼多,有了這每月的400元還怕多勞畢不了業?她要一直堅持到他攻讀完博士,頭上戴着一頂那樣光芒四射的桂冠。時間大概要六年吧,七年,你到八年總可以了吧?總之,他要多久她就每月400元多久。昨天晚上,她最多睡過去半小時,其餘的時間就是閉着眼睛高興。那郵遞員說,縣裏郵電局的人說這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到現在還只見到李多勞這一份啦。

柳枝現在如一隻燕子般飛在去梅珍家的路上。

這是柳枝第五次還是第六次去梅珍家了。初中畢業後,梅珍就去了廣州的她舅舅家裏燒茶煮飯幹零活,現在到了深圳一家製衣廠打工,聽說那裏的老闆是一個臺灣人,女姓,是個60多歲的老寡婦,人挺好的,幾百號人,每月400元工資人人能到手的。

柳枝還是從高考的考場裏跑出來,就拿着那支做過試卷的筆寫了一封信給她,請她幫忙把她摻進去。

遠在深圳的梅珍感到奇怪之餘,同意爲她幫忙。之前一個星期,梅珍寫信給她媽的時候在信上寫到柳枝託她的事,說如果柳枝真心想去,就要作好準備。

事物是多變的,梅珍的媽媽在柳枝進梅珍家還只喘了兩口氣,梅珍媽就拿出剛剛收到的請人剛看完的信紙給她,信上的大意是那個寡婦老闆回臺灣時一下就死了,據說是她的一個弟弟來接手管理,還沒到來,不知會不會有變化,要她媽告訴柳枝,姑且等幾天,待情況明瞭後再說。

柳枝心裏有些怏怏、失落。她已經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隻鳥兒從她頭頂的上空嗖的一聲飛過,她多想在這鳥的大腿上繃上一封信,對梅珍連打兩個問號:我可不可以來;什麼時候來?可是她不快的臉上浮過一絲嘲笑,柳枝你真有點味兒,梅珍她連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繼續在那裏幹下去呢。她不覺一下踩在一坨碗大的石頭上,那石頭偏偏是個圓的,它不滿有人欺在它頭上,就勢一滾,柳枝有如搶收早稻時被縛起的稻草被人往一邊一丟,她這把“草”被這麼無情的一摔,站立不穩,倒了下去。幸而這個地方大概早就知道會有一個大美人要摔在這裏,就長了一窩草在等着,柳枝雖然痛還是很痛,但並無大礙,起碼骨頭還沒事。她在摔下去的瞬間意識一時被抽空,但落定之後這意識就馬上回來了,她第一個想到的是的確良褲摔不摔出了一個洞,如果正在要學費的關口出了這麼個事真是太反動了,她只有這一條唯一可以出客的褲啦,如何到深圳去。幸好菩薩保佑,只是加了點草綠色的印痕。她突然睜大眼睛癡癡地望着那坨石頭:它莫不是坨金子?剛好換來多勞去清華的學費?但如果是坨金子別人還沒撿去嗎,她又嘲笑起自己來,然而嘲笑歸嘲笑,她還是在疼痛中爬起來,上前兩手將石頭捧起,鑑定了足足人家能把一根菸抽完那麼久才慢慢地鬆手。

屁股和手掌上的疼痛稍有緩釋,繼續走路。走了一段,她又想:如果這時候從天上掉下來一紮票子,剛好從她的鼻子前擦過,甚至可以砸在她的頭上,可以把她砸昏,只要夠了多勞上學的錢。

上午九點鐘的太陽,已經毒辣起來,多勞給她買的遮陽傘,在跟多勞一起出去的時候她才撐一撐,因爲多勞這兩年來是不允許她像過去砍柴的時候一樣了。

還有一項沒有把握的事她沒有去做,如果說當時中國的人口是十億的話,那麼知道她準備這樣去做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內還只有十億分之一,她去深圳打工的事要得到她媽媽的同意或支持還是一個未知。儘管梅珍那裏也還是一個未知,既然有這麼一條路,她是肯定要走的。

女兒柳枝很久沒見,也沒有和她打招呼到哪裏去了,就不用說,鐵板一樣註定的是去多勞那裏了。蘭英昨晚也有大半時間沒有入睡,這簡直是天崩地塌,發大水,刮颶風的消息!全縣至目前爲止,這所大學的通知還只有一個,怎麼卻輪到了多勞頭上。聽說縣裏有一、二、三、四、五中,怎能被鄉下的一所中學搶來了?那裏的那些校長、教導、老師,那些號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五千年以前的字都認識一半的幾級幾級老師原來天天在喫飯和睡覺?那王校長要是不走不是還有牛皮些嗎?她一直懷疑是一件假通知書,現在有假證明,假鈔票,前些年還有假糧票,一個假通知書就不可以造出來嗎?不過看那些鮮紅的公章和不同的紙張,雖然她也幾分相信,但總而言之還是有點信不落腳,與其說她昨晚沒有睡是高興還不如說是因爲懷疑,她今天早晨還叮囑柳枝,暫時不要號出去,免得可能是出洋相。

她不解的是,這多勞既然考得如些之好,他自己心中應該有底,怎麼反而交了1500元錢給她,說是給柳枝去做上師範的學費呢?並囑咐又囑咐先不要告訴柳枝呢?而她又真沒告訴那個死妖精嘿。蘭英的想法是誰考上了誰去,多勞真考上了真去,反正都一樣。將來哪個要變卦,有老孃在,總不能把我打死!這個是她的父親臨死之前,他的母親將死之前的希望,這十六兩的稱是釘死了的!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果是那死鬼不死,多勞的母親那天挨黑時候不去洗豬草,他們都還在,又要多份力量,至少還多兩個人商量。多勞和柳枝左右只能一人去上大學,她老早就想到了,只是沒有說出口,堵在心裏,如一隻罈子裝着一罈煮熟了的摻了藥子的米飯,在發酵,久了,酸了,太酸了!今天已經酸得嘔出來。眼裏不約而同地滲出淚來,積而成珠,兩滴眼淚同時從兩隻眼裏滾落下來,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終而成線。如果柳枝這次沒有考上,本應該去復讀,可是她做的女兒的教書夢只能讓它破滅了!那個美麗的細腰女老師當時家裏的錢是怎麼來的?

多勞還沒有起牀,快十點了。昨天晚上沒有搞學習,今天去尋蛇捉魚的興趣不知被誰掃去了,一“懶”覺睡到日高五竿。然而他睡得並不懶,他在想。高考的試題似乎不太難,第一場考語文時那道作文題很好發揮,他真有點像魯迅先生所說的最好一氣呵成,有如行雲流水。一道作文到了他手裏就像鄉下的雕花匠,不幫主人雕得生龍活虎不行。後來的那些政治題,他的腦子裏似開了一箇中藥鋪,你說要什麼,他打開那個抽屜去拿來就是。到了考試數學,他打開試卷,先將其掃視一番,幫柳枝掂量了一下。對於柳枝的水平,就像他看他們書桌上的那煤油燈裏的煤油一樣,有多深,這裏需要多深,那裏倒到這個瓶裏夠不夠高,他是掂得個九分後面還可加個八的準的。柳枝的牙勁有多大,哪道題她是咬不動的他清楚得很。他估計,如果下面的綜合科不出意外的話,柳枝考個師範是有把握的。他的想法顯而易見,如果出的題太難,柳枝考上無望的話,那麼他的答題也要做得一塌糊塗,兩個糊塗蟲都考不上就沒事,就讓柳枝去復讀。倘若柳枝能考好,那麼他的或好或壞就無所謂了,讓她去讀師範,他自己還走那既定的自學成才。於是,他把那些數學題,像織布匠織布一樣,經是經,緯是緯,紋理清楚地織成一塊布;待至綜合科的卷子打開,他完全放心了,她媽媽的師範夢將會成真。而他自己,物理、化學正是他的喜物,過去他們砍柴砍得苦了,渴求的還子彈夢首先就非得和他們交朋友,於是他一路做得下去,一邊想,原來說來道去的高考,想象中的萬丈高的城牆,沒有插翅膀是飛不過去的大學之考,也不過是這樣的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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