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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靜。無邊的黑暗湧來,嚴嚴實實壓住她。
木子棉孤獨地蜷縮在沙發上,一個人的離開會讓整個世界突然間變得冷清,靜若死水。猶如一場盛宴,因爲某個關鍵人物的離去,氣氛一下就沒了。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很灰暗,很茫然。自從那天在九音山葬完他後,木子棉就感覺自己把魂丟了,什麼事也打不起精神,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窗簾全部拉上,一點陽光也不讓進,燈也不開。她像個孤魂,囚禁在報社那幢舊樓裏。心情潮溼,發着黴,思想更是灰暗一片。
樂小曼這個中間打過不少電話,以前遇上不順心的事,木子棉會第一個找小曼傾訴,小曼也樂於聽她傾訴,並且講給她一大堆逃離痛苦解決麻煩的方法。樂小曼稱這些爲錦囊妙計,木子棉也覺得對待生活不如意,小曼辦法就是比她多。比如發現凡君跟周培揚那些見不得光的祕密後,木子棉就感覺整個生活都掉進了黑洞,日子暗黑一片,衝突不出去。小曼勸她,你跟一死人較什麼勁啊,她再本事大,能從你手裏搶走那塊寶?
“寶”說的是丈夫周培揚,樂小曼眼裏,周培揚什麼都好,能幹、會掙錢、有氣派,是這個社會的風雲人物,給女人長足了精神。跟着這樣的男人,哪能沒有幸福感?換了她,美得要死了。所以小曼認爲她是無理取鬧,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
“想想看,凡君在前,你在後,人家對凡君有點情,很正常啊。他們三個大學時的故事,難道你沒聽過?三個都是情種,都對凡君想入非非過,這不怪他們,要怪就怪凡君太優秀,美人,還是冷的,還那麼有才,男人不瘋死纔怪。但你拿這些折磨自己就不對了,要容許男人心裏有想法,木木你錯就錯在想把男人的心控制住,男人心裏想什麼,咱最好不去管它,抓住錢袋子纔是根本。”
樂小曼講起來頭頭是道,一條接着一條。有些聽了,木子棉覺得有理,比如不該跟一個死去的人爭風喫醋,況且凡君還是他們大家的朋友,她自己都對凡君喜歡得不得了呢,周培揚想入非非一下,也不是多大的事。
“天沒塌下來,就算塌下來,也由你家大老闆撐着,幹嗎跟自己過不去?”小曼又說。
但有些,木子棉接受不了。比如樂小曼的身心分離論。說這年頭兒,指望男人能忠心耿耿地愛你,外面不動一點心思不分一會兒神不失一回身,簡直天方夜譚。這樣的男人甭說沒有,就算有,也是怪物,大奇葩,不值得稀飯。她故意學網絡用語,將稀罕說成是“稀飯”。“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別再追逐什麼愛情了,那種酸掉牙的東西中喫還是中喝,快扔給那些乳臭未乾的青澀小丫頭吧。我們是老孃級,要實實在在抓住一些東西。這叫什麼來着,對,扔掉現象抓本質。”樂小曼非常得意,她能從一大堆陳腐濫調的詞裏找到最實用也最能排泄自己情緒的新用法。可是木子棉聽了一點興奮勁也沒有。“什麼是實實在在的?”她扭過頭問。樂小曼認認真真看她一會兒,摸摸她的額頭:“木木你沒病吧,活這麼大,你連啥是最實在的也沒搞清?”木子棉嗯了一聲。樂小曼很失望地搖搖頭:“木木你完了,病得不輕,而且沒法治。”木子棉剛要說沒法治就不治,樂小曼突然指着她家偌大的房子說:“這,金碧輝煌的房子,花不完的票子,你家的豪車,舒舒服服不用坐班不用看別人臉色的日子,還有大老闆太太的身份,哪樣不實在?木木你怎麼守着幸福叫窮呢,你是在氣我是不是?”
樂小曼很認真,也很激動,說着說着,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嘴裏噴出一個字:“換!”
“換什麼?”木子棉把頭歪過去。
“把我家那頭豬換給你,把你家這花心蘿蔔讓給我,我只享受一年,行不?”
木子棉以爲她能說出什麼新鮮話題來,沒想又是一句陳詞濫調。
“沒勁。”
她回敬一句,就又沉浸到自己的心事裏去了。
這一次,木子棉沒跟樂小曼說。一來小曼剛從上海回來,正爲女兒考音樂學院的事發飆呢,據說還跟她家那頭豬狠狠幹了一架,把汪世倫的臉都撕破了,是真撕破,汪大教授一週沒敢去學校。二來,這次不比往常,往常都是她跟周培揚出問題,屬於家庭糾紛,家庭糾紛當然可以拿來跟閨蜜討論。可這次……
這次是啥呢,木子棉一時也說不清。
一件自己還沒搞清的事,怎麼拿來跟別人說,不能!
木子棉只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去想。她是想搞清楚跟楊默到底算怎麼一回事,心靈出軌,還是?
快到中午的時候,手機叫響,木子棉以爲還是樂小曼打來的,沒接。她想楊默的時候,不想讓樂小曼參與進來,這種心理很奇怪,但又舒服。木子棉還是第一次這麼對小曼,自己也覺有點不夠意思,但就是不想理她。可電話叫個不停,她煩了,走過去狠狠抓起,想掐斷這煩人的叫聲。電話居然是蘇振亞打來的,木子棉呀了一聲,接起。
蘇振亞說:“還窩在家裏吧?”
木子棉問:“您怎麼知道?”
蘇振亞說:“論壇那邊找不到你,就想你一定又遇事了。”
木子棉哦了一聲,沒往下說。周培揚一直反對她參加的這個論壇,就是這位叫蘇振亞的教授發起的。蘇振亞是個學者,木子棉最早認識他,是因爲一堆文章。當時她還在報社擔任編輯部副主任,有天一位年輕編輯拿來一堆關於探究現代婚姻和現代人心理疾病的文章,要她看。只翻了幾頁,木子棉就被迷住了。文章觀點新穎,剖析準確,尤其對現代人遭遇的婚姻危機、情感裂變,更是做了細緻入微式的解剖,並嘗試着用心理學的方法爲婚姻中的男女號脈。木子棉花了兩個晚上,算是把文章過了一遍。她被蘇振亞質樸的文風、面對面交流式的語氣感染,對蘇振亞談到的諸多案例更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中文系畢業後來又對心理學特別是精神分析學說着迷的木子棉如同枯燥航行中突然發現燈塔,興奮死了。當天便打電話給蘇振亞,非要跟他面談,並誠懇拜他爲師。蘇振亞也是一位開朗的人,開朗且率真,講話不瞞不藏,且往往能善良地擊中要害。兩人一見如故,很快便成了莫逆之交。不久之後,那些文章以專欄形式發表,反響極爲強烈。木子棉辦公桌上的電話被打爆,她這才知道,婚姻問題根本不是她原來想的那種個案,看似繁景一片的高歌中暗藏着那麼多的不幸。除一般的家暴、外遇、第三者插足等等外,木子棉又聽到許多新鮮事,比如性冷淡引發的不和,比如潛藏在極端自私後面的男性不安全感,還比如明明是熾熱的愛表現出來卻是冷冰冰的霸道。總之,那段日子木子棉聽夠了男人女人的傾訴,世界像是突然爲她打開一扇窗,讓她一下子看到了許多陌生而殘酷的東西。當然,這些都是裹挾在婚姻外殼裏的,個別外殼還光鮮透亮,耀人得很。
那個時候木子棉還沒把這些跟自己的生活聯想起來,那段日子她幸福着呢,老公下海創業,發誓要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她很支持,是男人就該去闖,這是她的邏輯。若不然,周培揚也不敢草率從政府部門跳出來,喫什麼螃蟹。自己在報社如魚得水,上上下下恭稱她才女,她自己也認爲自己很不錯。所以她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去聽去思考,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原來那麼多,這個世界上原來有那麼多的隱祕,看似一樁樁鮮亮的婚姻裏還藏着那麼多難以啓齒的痛。木子棉不安的,年輕優越的她忽然有了一份責任感,一份拯救他人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