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杭的暫時離開,使曾家很多的人都鬆了口氣。牧白懷着有關雨杭身世和愛情的雙重祕密,已經不勝負荷,整天都提心吊膽,所以,這次是真的希望他早些走。奶奶自從知道雨杭可能是曾家的骨肉以後,對雨杭的感情就非常矛盾,一方面不自禁地要去喜愛他,一方面又不自禁地要去懷疑他。再加上那份隱隱的不安,生怕夢寒和他之間,發生不可告人之事,所以,也弄得整天精神緊張。現在,他走了,她才能定下心來仔細地想一想。夢寒雖然離愁百斛,無限相思,可是,他走了,她總算不必躲躲藏藏,到處避嫌了。也不必連視線眼光都受監視了。更不必害怕,他會從假山後面跳出來,或深更半夜一直吹笛子了。這纔有機會喘一口氣。
這樣,兩個月過去了。曾家,不管私下裏怎樣暗潮滿湧,表面上,卻相當平靜。人人都藉此機會,休養着疲憊的身心。
靖萱好不容易,總算捱到放暑假了。這天下午,她又藉着學畫之便,和秋陽見面了。她和秋陽,從小,就有一個祕密的會面之處,他們稱它爲“老地方”。那是在一個幽靜的小山坡上,有一片樹林,林子裏有很多的合抱的大樹。在其中一棵上面,秋陽十七歲那年,在上面刻下了一株萱草,一個太陽,對她說:
“紅樓夢裏說,賈寶玉和林黛玉,前生一個是石頭,一個是仙草,仙草因石頭幫它遮風蔽雨,無以回報,便誓言轉世爲人,將用一生的眼淚來還!”他指着大樹,笑着說,“現在你看,這太陽是我,萱草是你,咱們不像他們那麼苦,因爲太陽是溫暖的,光明的,它會讓萱草苗壯成長,朝氣蓬勃!咱們之間,沒有恩,沒有債,沒有眼淚,只有愛和陽光!”
說得那麼好,怎麼可能沒有眼淚呢?沒多久,靖萱就發現,眼淚和愛情根本是個連體嬰,分都分不開的。在他們這些年的戀愛裏,她還真的流了不少的淚,因爲,她好愛哭,歡樂的時候要哭,離別的時候要哭,害怕的時候要哭,等待的時候要哭,久別重逢時,又忍不住要哭。
現在,兩人在樹下相逢,靖萱當然又控制不住眼淚了。這年的秋陽,已經唸到大三了,再過一年,就要大學畢業了。他早已長成爲一個身材挺拔、皮膚黝黑、健康明朗、英俊瀟灑的年輕人了。
兩人在大樹下一見面,就忘形地擁抱在一起了。秋陽找到了她的脣,就給了她一個又熱烈又纏綿的吻。吻完,他才激動地、迫切地說:
“我收到你的信,真是嚇得魂飛魄散,奶奶怎麼會那麼瘋狂,居然要把你和雨杭大哥送作堆!還好事情過去了,但是,我的危機意識也產生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遠在北京唸書,對你鞭長莫及,你家裏隨時會把你嫁掉,我們一定要想個長久之計纔行!”
“眼前這個難關度過了,我就放心不少,反正奶奶已經鑽了牛角尖,家裏只剩下我這個女兒,她一定會找個人來招贅的!平常的人奶奶還看不上!又要門當戶對,又要肯入贅,哪有那麼容易找呢?所以,我想,拖到你大學畢業,大概不難,等你畢業了,或者,奶奶會對你這個學歷另眼相看,把我許給你也說不定!就像對雨杭大哥一樣!雨杭什麼都沒有,家世,財產,門第……統統談不上,就是有人才!”她抬頭熱烈地看着他,“好了!咱們不談這個了!你,在北京半年了,有那麼多女同學圍繞着你,你……有沒有……有沒有……”
“交女朋友嗎?”秋陽接口說,“當然有啊,大學裏的女學生,和咱們這鄉下地方是完全不同的,白沙鎮保守得可以放進歷史博物館裏去了!北大的女學生,都主動得很呢!有兩三個,對我確實不錯!”
“兩三個嗎?”她憋着氣說,“她們很漂亮嗎?很有才氣嗎?書念得很好嗎?你跟她們到什麼程度呢?”
“不過是拉拉小手,散散小步什麼的……”
她的腳一跺,眼眶一紅,轉身就要走。秋陽一把抓住了她,把她牢牢地箍進自己的懷裏,他緊緊地、緊緊地擁着她,在她耳邊熱烈地、真摯地、一往情深地低喊着:
“傻瓜!我的心裏面,這樣裝滿了你,無數無數的你,常常讓我覺得,只要一不小心,你就會從我心裏面,滿溢到我的喉嚨口,然後,從我嘴巴裏掉出來……所以,我必須小心翼翼,萬一你掉了出來,我還得把你抱牢,免得摔痛了你,再把你裝回心裏面去……”
聽他說得如此稀奇古怪,她不禁抬起頭來,驚奇地瞪着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整個臉都綻放着陽光。
“我每天這樣忙碌地呵護着我心裏那無數個你,你認爲我還有時間去交女朋友嗎?即使我交了,她們看到我這樣魂不守舍,張皇失措的,老是忙着照顧心裏的那個你,你認爲,她們還會要我嗎?”
她瞅着他,嘟起了嘴。
“你這人……學壞了!滿嘴的胡說八道!”
他正視着她,不開玩笑了。他的眼光真切而坦白。
“我並沒有胡說八道,我真的魂不守舍,每天算着回來的日子,簡直是度日如年。每晚捧着你的信,不是看一遍,是看無數無數遍,一直看到每封信都可以倒背如流。我的心裏,真的是塞滿了你,沒有任何空隙來容納別人了!別說拉拉小手,散散小步了,就是聊聊小天都沒有情緒……你的人雖然不在北京,你的音容笑貌,卻和空氣一樣,無所不在啊!”
她眨着眼睛,長長的睫毛扇動着,眼裏迅速地蓄滿了淚,她又想哭了。
“不許掉眼淚啊!”他警告地說。“我受不了你掉眼淚啊!”
偏偏她的眼淚就落下去了。
他飛快地用他的脣去吻住她的眼睛,吻完了左邊,再吻右邊。接着,就把她的頭緊壓在他的胸前。她聽到了他的心跳聲,那麼沉重,快速而有力。感覺到這顆強而有力的心是屬於她的,她就激動得渾身都發抖了。
靖萱這天回到家裏,比平時晚了半小時,奶奶已經在那兒找人了。
“怎麼學個畫學那麼久?”
“是……今兒個上課比較晚,老師有點事……”靖萱支支吾吾地。
幸好,全家沒有一個人再追問下去,只有夢寒,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奶奶和文秀這天都很興奮,根本沒有懷疑她什麼。奶奶不住地對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笑吟吟地對文秀說:
“我就說嘛,這丫頭是紅鸞星動了,擋都擋不住!上次的事幸好沒成,要不然就錯失了這次的良機,是不是?”
“可不是嗎!”文秀應着,看着靖萱的眼光也是喜孜孜的。
“你們在說什麼?”靖萱聽不懂,但是,她的心已經猛烈地跳起來了。
“靖萱,”奶奶微笑地接口,“今年就是逃不掉要給你辦喜事。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去年來我們家提過親的顧家,上個月又派人來說媒,我隨便帶了句話給他們,問他們家肯不肯入贅?結果,今天下午,他們回話了,已經一口答應了呢!”
靖萱腦子裏,“轟”的一響,如聞晴天霹靂。
“這個名叫顧正峯的孩子,跟你同年,”奶奶渾然不覺靖萱的不對勁,繼續地說着,“是顧家第五個兒子,人家人丁興旺,所以不介意入贅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