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的想法:是希望控制賈環教出來的學生的人數。兩府加起來近兩千人,賈環能影響二十幾三十幾個人,關係不大。誰能管事,誰不能管事,她說了算。
她有辦法鉗制、處理、消化。執掌賈府這麼多年,她有這樣的自信、手腕、能力。
賈環一聽就懂賈母的意思。
賈家族學的運作模式: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給銀兩,按俸之多寡幫助,爲學中之費。
賈家有官爵的就三人。一品爵一等將軍賈赦,工部員外郎(從五品)賈政,原賈珍三品爵威烈將軍,現賈蓉四品爵明威將軍。賈璉的同知是捐的官,沒俸祿。
賈赦一等輔國將軍的俸祿銀700兩,米700斛(350石)。現國朝糧價平穩,1石大米賣6錢銀子。折銀合計910兩。由此可見,只賈赦的年俸,就足夠原族學的用度。
而賈環將族學擴大了三倍多,一年用度不過500兩銀子。要說賈府供養有困難,這是有點扯的。所以,賈母話裏的重點並不是在供應困難,而是在後面一句:要控制人數。
賴嬤嬤嘴角帶着不易覺察的冷笑,喝着茶,看了賈環一眼:如何?老太太到底還是向着她的。
只要賈環的管事培訓班人數消減,那就無法威脅到她大兒子賴大的大管家地位。
賴家能有今日的地位,究其根本原因,不是她會來事,也不是她的兒子做事勤勉,而是主子的恩典。寧國府那邊就算了,蓉哥兒怕事。榮國府斷不會那樣。
鴛鴦站在賈母身後,隱蔽、擔憂的瞟賈環一眼,她真怕三爺和老太太鬧起來。她心裏還是有些公心的。三爺是在爲府裏培養人。那些管事用不用,還不是老太太說了算!
站在鴛鴦身側半步的翡翠心中有些感嘆。三爺這會兒難的!她和晴雯的關係不錯。
同爲賈母房中的丫鬟,和翡翠站在一起的琥珀爲人有些勢利,現在三爺身份、地位都上來了。她自是不再敵視、輕視。這時心中想道:到底是賴嬤嬤老辣。
晴雯在椅子後排站在,低着頭。她很聰明,知道雖說是老太太說話,但摧毀三爺這些天“心血”的,是對她有恩的賴嬤嬤。心中異常難受。一頭是三爺,一頭是賴嬤嬤…
王熙鳳微微一笑,側身從平兒手中的托盤裏端起茶杯,輕輕的抿着。看好戲呢。她心裏是不信賈環會束手無策。鴛鴦在路上未必沒有給賈環透露消息。
不說鴛鴦,換她去,換她身邊的平兒去,還不是一樣會給他透露消息?這是府裏的大勢!環三爺今非昔比,闔府上下,誰不願意和他處好關係呢?
但老太太經歷了多少風浪?總歸,接下來的應對應該會很精彩。
賈環來的路上心裏早推敲了一些方案。這時,有的放矢,一臉誠懇表情的說道:“老祖宗明見。族學裏原本供應30人左右,一天兩頓飯,供着熱茶。孫兒問過林管家(林之孝),一年有150兩銀子就盡有了。
現在添了這麼些人,花銷用度確實增大。因而,孫兒的想法,第一,節約辦學。每頓飯不必喫的那麼好。能喫飽,有力氣讀書即可。我在書院時天天喫盒飯。族學是讀書的地方,不是混喫喝的地方!”
滿屋子人都是心中微微一凜。賈環話裏有一股昂揚、凜冽之氣。喫的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賈環接着道:“第二,族學的銀子來源要靠大伯、父親的俸祿。孫兒不才,主持東莊鎮重建時,對經商、買賣略有心得。因而想請老祖宗調撥個鋪子給我。經營所得,除去往日上繳的數目,剩餘的都可投入族學中,保管不會短了族學的用度。”
賈母給賈環一番話說的有點無語。賈環這事實,道理講的很明白,她都不好拒絕。但她心中的擔憂並非是這個。
賴嬤嬤不屑的笑了笑。人人都說賈環聰明,看來,處理人情世故,不過如此。這番話於事無補。
賴嬤嬤剛這樣想完,耳邊就聽得賈環繼續道:“還有件事,孫兒也要向老祖宗回明,免得總有些人在老祖宗面前瞎說、聒噪。
管事培訓班,一期時間大約爲半年左右。學成之後,就可以給府裏做事。俗話說:喫誰的糧,給誰當差。班裏的學生,喫的是賈家飯,聽的是老祖宗、大伯、父親的話。
我縱然算是他們的老師,和他們有這層關係在,也比別人親厚些。但他們都是我賈府的家生子,身家性命、前途命運都是由老祖宗、大伯、父親來決定。我是隻管教書,按照管事的標準來教。但並不管他們提拔、差遣。這一層意思,望老祖宗明鑑。”
賈母臉上頓時就露出笑容,心中舒暢,環顧左右,笑道:“看看,我沒說錯吧?環哥兒果然是能說會道。這道理啊,說的我都不得不同意。”
屋內的丫鬟、婆子都附和的笑起來。
鴛鴦給賈母奉上溫茶,鵝蛋臉上笑盈盈的,心裏叫聲好。三爺這番話說的在理,說到老太太心裏去。
賴嬤嬤心裏得意之情蕩然無存,嘴角抽了一下,聽着屋子裏的笑聲倍感刺耳。她自是聽的懂賈環話背後的意思。
第一,爲期半年,賈環是無法施恩給那些家生子的。這點時間夠什麼?
第二,家生子的身死都由主家決定。不可能有人敢違背主子的意思,反而去投靠賈環。
這兩點就戳破了她在老太太面前對賈環的指責。她的企圖落空。賈環的管事培訓班還要接着辦下去。
“咯咯。”王熙鳳咯咯嬌笑,鳳眼嫵媚,風流嬌媚的人--妻範兒,“環兄弟,你在書院裏時喫了苦的。族學現在人太多,府裏供應有困難。但可以先從其他地方挪用銀子過來。不會教你爲難。不過,接下來就要看你的經營手段了。”
王熙鳳這是幫賈母把話給圓回來,潤滑着屋內的局面、氣氛。同時幫賈環要利益。賈環剛剛順着杆子爬,找賈母要一間商鋪用來經營。左右逢源。
賈環就笑着道:“謝風嫂子支持。我既然負責族學,一年就只要150兩銀子。剩下的我自己解決。”
賈母微微點頭,環哥兒要是不使性子,說起來話真是令人舒服,笑着開口道:“環哥兒你看中哪間鋪子了?”
賈環也不客氣,道:“我前兩天聽璉二哥說坊中那家‘信豐當’是家裏的產業。一年只有數百兩銀子的利。我願每年繳300兩銀子給府裏的銀庫。其他的收益,用於族學中。”
賈母笑呵呵的道:“你倒是有自信。好。既然如此,你去和外頭商量着辦。”
賈環道了謝,告辭出來。
賴嬤嬤看着賈環出去的背影,表情沉鬱,心中難受。她這一回,不僅沒有把賈環告倒,反倒是讓賈環平白的多負責一個當鋪。
並且,她和賴家算是公開得罪了賈環。這對賴家而言,怕是很不利。因爲,闔府上下的人都願意和賈環處好關係。
…
…
一場風波消散。以賈環頂住賴家的反撲略有收穫而告終。小雨在空中飄散,淺淺的夜色緩緩的籠罩在屋檐、院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