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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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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陝西的路上,劉承宗無端想起剛回黑龍山那幾天。

父親曾說,流賊會進山西平陽府。

恐怕劉老爺那時做夢都想不到,最先帶兵進山西的流賊,會是他家二兒子。

行軍路上,他們就像一場蝗災,五名大首領聚在一處,但他們的心腹各率隊伍散開。

有的走山樑、有的走官道、有的踏田地,前後左右、四面八方,到處是衣衫襤褸的人們垂頭趕路,即使是荒敗的土地,等他們走過也成了路。

突然見他發笑,騎大驢的高迎祥轉頭問道:“小獅子你笑什麼?”

“想起二月從魚河堡回家,大說要給我跟哥,尋門當戶對,辦了終身大事,嘿。”

劉承宗也騎在騾子背上,隨坐騎邁步緩緩起伏,揚着馬鞭向隨處可見的荒山禿嶺指去,笑道:“以前找門當戶對就不容易,現在怕是天底下都找不着咯。”

那麼厚的大明律,一家人輕輕鬆鬆犯了半本。

人家都是滿門忠烈,他們家是滿門窮兇極惡。

高迎祥啞然失笑,本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眯眼迎着日光嘆氣,搖頭道:“世事無常。”

世事無常啊。

他今年三十七歲,時間往前推七八年,做夢都想不到如今光景。

在邊地長大的人,即使沒有投軍,本身經營事務也很難與軍事撇清關係。

高迎祥就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弓馬嫺熟、圓滑霸道。

遊走長城內外,他知道蒙部首領喜歡什麼,也知道如何跟邊塞軍官打交道。

買馬賣馬之餘,借馬背便利私運鹽茶,收留逃兵與塞外亡命徒籍以自保,安塞的窮小子就這樣把生意做大。

最好的時候,榆溪河上六條高家船往來運貨,八輛四馬四輪的大車在陝南陝北來回跑。

走過三邊四鎮,也住過縣衙大牢。

往來甚廣交友甚繁,不免時常慷慨解囊,家業不大不小,在三十歲把人立住了,這輩子大約最風光的時候也就這樣了。

可旱災來了,一年連旱三季,安塞盛夏起狂風,地下青苗拔盡,百姓把蓬草喫完喫樹皮,樹皮喫完喫石頭,賣了兒子賣老婆,剩下沒用的男人投糞坑。

人們說,與其坐等餓死,不如做賊被殺。

被人依靠,很難坐以待斃。

自去年正月,高迎祥變賣家產,僱匠人打兵刃購糧草,肆無忌憚收留亡命之徒,甚至還招募了一支由河套逃入漢地的蒙古夷丁。

待到十月,正式在安塞拉起百餘人落草爲寇,做起打家劫舍的買賣。

他的謀劃本非常精明。

畢竟以前是做買賣的,萬事講究成本。

隊伍規模越小、耗費糧草越少,不引起官軍注意,也就越安全。

而維持小規模的同時,好手越多,能去打劫的客戶越多,收益越大。

所以高迎祥的響馬隊,一開始也奉行精兵政策。

邊軍逃兵、地方衛所軍、破產驛卒、亡命衙役這些正規軍與受過訓練的準軍事人員,是他的主力。

但計劃總趕不上變化,窮人和喫不飽飯的人太多了。

響馬山賊成了年輕後生最渴望的就業目標,飢餓讓怕死惜命不再是人類的軟肋。

響馬隊所過之處,不必登高一呼,便已從者雲集。

舊相識前來投奔,人家說:兄長救我。

他就義不容辭。

起兵前準備的糧食只支撐了幾天,劫掠的大戶也不能滿足衆多流民人喫馬嚼。

後來他帶人圍了塞門守禦百戶所,那是部隊在安塞的駐屯所,料想該有糧食。

誰知道坐擁堅堡銃炮的軍官見他圍堡,大喜過望。

只要保證能讓所裏弟兄喫上幾頓飽飯,降了。

安塞已經沒有糧食了。

富戶沒有、鄉紳沒有,軍隊也沒有。

誰不想做個無拘無束的山大王呢?只是陝北十萬梁峁塬川,哪座山活得了人?

所謂世事無常,就是從前的生活經驗,統統都沒了用處。

循規蹈矩者死,離經叛道者活。

忽然,混天猴怪笑一聲:“又死一個。”

前方人羣在官道上繞開行進,幾頭並行的驢騾也同時向兩旁閃開道路。

劉承宗沒垂眼去看,從鞍囊袋用木碗舀出半碗炒麪,仰頭灌入口中咀嚼,勒繮繩引導騾子擺正方向。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死了。

正如那些走着走着就加入進來的饑民一樣,沒什麼稀奇。

渾天猴問道:“不沾泥,這是你的人?”

“你問我,我問誰去?”不沾泥臉上沒半點好氣,看着地上挺大肚子的死屍,抬手推了推上天猴:“前頭官道是你的人吧,埋了唄?”

“整天就他媽知道使喚你爺爺。”

上天猴撓着腦袋牢騷滿腹,不過卻不像別人那樣,對屍首事不關己。

他往前趕了兩步,翻身跳下把繮繩遞給劉承宗:“劉二爺勞駕給兄弟牽會馬,我去把弟兄屍首埋了。”

說罷,等劉承宗接住驢騾繮繩,上天猴轉身邊跑邊喊人,把屍首抬去道旁,又不知從哪扯了塊麻布,叫人端鋤頭、鏟子在地上刨起了坑。

聚在高迎祥身邊這幾股人,每股都有不少騾馬,在戰馬數量上,騾子營反而是最少的。

高迎祥有規矩,行軍路上除了遮蔽大部隊行軍的斥候,任何人不能騎馬。

除大首領、各隊管隊和裹腳的婦人,任何人不能騎驢騾,一律步行,驢騾只用來馱兵甲輜重。

劉承宗牽着幾匹馬和騾子,看上天猴的揮舞鋤頭的身影消失在後方的人羣裏,轉頭對高迎祥問道:“高師傅,上天猴總這樣?”

高迎祥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方方正正的臉上浮起些許笑容,點頭道:“你別看九思是個壞慫,好賭又骯髒,可只要別人敬他一尺,他就能還別人一丈。”

“就算我不說,髒猴子也會下去埋人,哪怕就叫過他一句大王,也不會虧待了人家。”

牽着戰馬的不沾泥笑了一聲,湊過來朝劉承宗伸手道:“喫的啥,給我也喫點唄?”

“炒麪你沒喫過?”

劉承宗伸手又舀一碗遞過去。

這東西可是寶貝。

不是炒麪條,就是單純意義上的炒麪。

把各種糧食,麥、米、黑豆、綠豆分類依次加香油蒸熟,蒸熟後磨碎成面,加鹽炒制,考慮味道還可以加糖。

這是簡單的做法。

有條件再倒高度燒酒,曬乾再倒,曬乾再倒,直到燒酒無法浸入。

這樣做好能保存很久,需要的時候可以倒點水拌着喫,也可以倒進鍋裏,剪下小塊醋布煮煮喫麪糊,或者像現在,抓一把幹喫當小零食。

劉承宗不知道這種喫法已經持續了多久,在這個時代,這是軍中緊急軍糧。

出徵必備,每人六斤,依照軍法,不到被圍困糧絕時不讓取用。

但另一份記憶讓他知道,這種軍糧不論從前還是未來,仍會在這片土地上存在很久。

明軍喫這個,清軍喫這個,紅軍也喫這個,甚至援朝志願軍喫的還是這個。

“挺幹啊,倒不難喫,就是噎人。”

不沾泥倒了滿滿一嘴,張嘴說話就把麪粉噴了出來,趕忙遞回來木碗找水喝。

猛灌兩口水,他才喘口氣道:“這,邊軍的東西?”

“對,緊急軍糧,早前搶驛站弄了不少糧食,還有油和糖,喫多了脹肚子。”

其實按照邊軍的正常做法,不加糖也沒有油,很難把它好喫。

出塞秋芳那年,劉承宗還是塘騎,燒荒和大部隊失散,靠六斤沒加糖的炒麪,在口外活了半個月。

不沾泥也就是嚐嚐鮮,又灌了兩口水,搖頭道:“那我看你還一直喫。”

“嘿,自從離了延安府,我這嘴就沒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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