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三方協商, 程家的聘禮最後定爲鄭家和金家各一半。
劉氏對這個結果頗有微詞, 可耐不住鄭家的冷眼和程家的堅持。最重要的是,金老爹此次卻是喫了秤砣鐵了心的站在了鄭家那一邊。說到底,後孃總歸是後孃, 劉氏再不情願也無法左右衆人的決定。
鄭家人是難得的安靜。看程家弄出這麼大的架勢,想必是不會虧待小滿的。鄭屠夫鬥大的雙眼瞪了半天, 望向了方氏。方氏便高興的一拍大腿,對着程大娘客套了起來:“親家放心, 程家將禮數做的這般周全, 我們鄭家也決計不會失了排場。小滿的嫁妝原本就說好鄭家和金家各出一半,這下倒是稱了所有人的意。”
方氏的言外之意程大娘又豈會聽不出?當即附和道:“小滿也是咱們看着長大的。這麼些年跑進跑出的,早就算是程家半個人了。聘禮不過是小事, 各憑良心做事罷了。”
“親家這話說的好。這人啊, 要是連良心都沒有了,那可真是豬狗都不如了。既然是豬狗不如的東西, 哪怕拖到咱家豬肉檔上剁掉也不爲過。親家奶奶, 您說是這個理不?”鄉里鄉親的,方氏和程奶奶平日裏處的亦很是融洽。面對程奶奶,方氏的態度甚是尊敬。
“可不就是這個理?親家舅母啊,小滿這丫頭這些年也是苦過來的,都是承蒙你們鄭家照拂着纔能有今日, 這些年來老婆子可都看在眼裏的。親孃走的早,虧待的就是娃啊!”程奶奶說着就抹起了淚。看那金小花的脾氣,再看看小滿的性子, 誰不知道一個是寵出來的,一個是逼出來的?但凡小滿軟弱點,鐵定被劉氏母女給欺負了。也要怪金老頭這個做爹的,早些年還想着找個女人回來好照顧小滿,後來就只顧着自己高興不高興了。這人啊,一旦忘了本忠,早晚有他後悔的。
聽着聽着,金老爹的臉上就露出了慚愧之色。程奶奶雖然沒有指名道姓的怪到他頭上,可卻比指着鼻子罵還要讓他難堪。小滿她娘走的早,劉氏這個後孃又只顧着自己的女兒,小滿受的委屈又哪會少?
“親家奶奶知道咱家小滿受的苦纔是最難得的。”方氏站起身走到程奶奶和程大娘面前繼續說道,“咱家小滿打小就沒了娘,不像其他姑孃家那般柔柔弱弱的,也不像其他姑孃家會說些好聽的話哄人歡心。可這孩子實在,從沒起過壞心眼。若不是被逼急了,她是絕對不會和別人對上的。這以後到了程家,她一定會將您當成親奶奶,也會將親家當成親孃侍奉的。倘若小滿哪做的不對,還請您二位擔待些,一定要相信小滿不是成心的。要是小滿真的太不像話,您二位可以直接上咱們鄭家討要說法,千萬別一味的指責孩子的不是。但凡有一絲可能,請二位多想想這孩子的好,多體諒體諒這孩子受的苦...”
程奶奶淚眼婆娑的握住了方氏的手,止住了方氏幾近哽咽的話:“老婆子活了這麼些年,小滿這丫頭的本性絕對是誰都比不上的好。親家舅母放心,我們程家是一定不會虧待小滿的。”
程大娘也被說紅了眼,心中的隔閡和不快此刻皆化爲滿滿的憐惜:“親家舅母放心。咱們程家別的不說,就是單一點,護短。小滿是咱們程家的人,不管是家裏人還是外面的人,都絕對不能欺負小滿的。”
金老爹的頭深深的垂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來過。
一旁的劉氏縮縮脖子,聽的尤爲膽戰心驚。方氏說說也就罷了,反正她也不會掉塊肉。可是鄭家三把刀的臉色卻是愈發的難看,手中的殺豬刀舉上放下了好幾次。估計是顧及程奶奶和程大娘在,愣是沒扔過來。
站在屋外的金大山猛地背過身子,走到金小花的門前使勁踹了踹:“金小花,你要是再嚎,我就把你丟進豬圈跟豬一塊嚎去!”
“金大山,你纔是豬!”沉寂片刻後,屋內傳來金小花氣急敗壞的喊叫。再之後,許是怕了,真的再也沒有聽到金小花的半點聲音。
程奶奶拉着方氏好生哭了一會,才被程大娘勸了回去。
鄭家大媳婦也是立刻走上來扶住方氏,不停的小聲安撫。
“金老頭,摸摸你的良心,該怎麼做你自己看着辦!”鄭屠夫喘着粗氣經過金老爹的身旁,沒有再拿腰上的殺豬刀嚇唬人。
鄭家兩兄弟狠狠的橫了一眼假裝鎮定的劉氏,幫着鄭家大媳婦將方氏拉了出去。
熱鬧過後是死寂般的寧靜,金老爹依舊低着頭,一言不發。
劉氏伸長了脖子向外看,待確定鄭家人真的已經走遠後才放鬆了緊繃了身子,長舒一口氣。轉眼見金老爹窩囊沒骨氣的樣子,怒由心生:“當家的,你怎麼就一句話也不說的任鄭家人在咱們家囂張?還一下子就搶走了一半的聘禮?小滿可是咱們金家的女兒,憑什麼要把聘禮分鄭家一半?我跟你說,你一定要去跟程家說,聘禮得全部送來我們金家。要是他們敢把聘禮送去鄭家,這門親事就成不了!咱們金家的閨女不嫁給他們家小神醫!有什麼了不起的?咱們還不看上他們程家呢!要我說啊,小滿也不是非得嫁去程家不可。看看人家張家,還特地爲咱家小花準備了一間新屋子。新屋子耶!那可是沒人住過的!他們程家哪裏比得上...”
“你這個臭婆娘給我閉嘴!”金老爹赤紅着雙眼抬起了頭,一巴掌抽在了劉氏的臉上。打碎了她臉上的自鳴得意,也打斷了她喫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自我安慰。
“你敢打我?”劉氏不敢置信的望着一向被她拿捏在手心的木納男人。若不是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她這個鐵一般的事實,她幾乎要以爲這一切不過是她的幻覺。
“不許你再打小滿的主意!否則,第一個跺了你的人不是鄭屠夫,是...我。”金老爹的最後一個字壓的很低,低的劉氏心底發寒。
望着金老爹陰森的表情,那一霎那,劉氏覺得他真的不是在跟她開玩笑。但是,她不相信金老爹有這個膽子。於是,劉氏笑了,笑的分爲的不屑:“跺了我?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金老爹瞬間恢復了一貫的木納,徑直走到牆根摸起了一把斧頭。然後,轉過頭,詭異的笑笑,“你可以試試。”
“金老頭,你...你別...別亂來...”劉氏臉上的不屑僵住,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隨後扯開嗓子對着外面喊道,“大山,大山,你在不在外面?進來把你爹弄走,弄走...”
蹲在院子裏的金大山沒有理會劉氏的叫喊,只是盯着裝滿水的水缸發呆。村子裏好多家的水井都缺水,他們家也是如此。不得已之下,缺水的人家時常要到有水的人家去提水,或者去村東頭那一口公用水井去打水。金家附近的幾戶人家都缺水,小滿要提水就只能走到相隔甚遠的村東頭去。小滿的舅母說的沒錯,小滿這些年過得不好,而且是很不好。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身爲金家的真正主人,小滿卻要過着這種苦日子?因爲他那隻愛呼來喝去的親孃?還是因爲他那好喫懶做的妹妹?抑或,只是因爲他們這些外人的到來霸佔了本屬於金小滿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