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2)在場的每個人,都不希望萬曆皇帝借這件事,再次向民間伸手。【】他們每個人的背後,都代表着不同的民間集體的利益。如果萬曆皇帝向民間伸手,就等於是搶奪他們的財貨,和他們直接爭利。這是萬萬不允許的。白癡都知道,萬曆皇帝的手,伸出來容易,想要收回去,那就難了。當初,他們喫了多大的苦頭啊。
但是,如果不動用內帑的錢糧,寧夏鎮的叛亂,只怕難以迅速遏制。叛軍既然能夠強行攻克寧夏城,說明他們的戰鬥力,一定到了一定的程度,只怕比當初的勃拜還強大。一旦西北地區糜爛,整個中原也難保。這些基本的常識,他們還是懂得的。
[***]星說道:“原本送往遼東的錢糧,可否週轉用一下?”
周嘉謨說道:“不可。遼東將士,長久駐守苦寒之地,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如果錢糧稍有拖欠,就會釀成大禍。逆賊努爾哈赤所部,近期頻繁活動,大有聯合蒙古科爾沁部落,搶奪遼東之意,不可不防。又,河南錢糧已經用盡,不可再用,否則,容易生變。”
孫瑋說道:“這個徐逆,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發難。如果到了七月,江南錢糧北運,太倉銀就會寬鬆很多,兩淮的鹽課,也有一筆收入。只是不能再等。坐等兩月,寧夏鎮必然糜爛矣。”
方從哲說道:“啓昧,你意下如何?戶部能否支撐到七月?”
楊東明說道:“如果戰事能夠在六個月內結束,太倉銀或許還能週轉。如果戰事曠曰持久,則戶部必然潰散。每年秋季,就是九邊重鎮覈算錢糧之曰,新帳舊賬,都要清算。如果沒有定額的錢糧發放,後果不堪設想。特別是有寧夏鎮的先例在。”
[***]星果斷的說道:“那就不要內帑了,發兵前線吧。”
就年齡來說,[***]星要比楊東明小了三歲。他出生於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47年),楊東明出生於嘉靖二十六年。但是,[***]星是萬曆二年的進士,楊東明卻是萬曆八年的,相差了兩屆。因此,就資格來說,[***]星比楊東明更老。大明朝的官員,都是按照考取進士的年份來排資論輩的。考取進士的年份越早,資格越老。
在場的幾個重臣,除了隆慶五年進士的周嘉謨,就是[***]星的資格最老了。首輔方從哲,乃是萬曆十一年的進士,在他們幾個的面前,根本就是小字輩。平時,首輔大人在其他官員的面前,還可以擺擺官威,但是,在他們幾個的面前,卻是擺不起來的。正是由於資格老,他纔敢當着首輔大人的面,直接要求發兵前線。
【書評區有朋友說,明朝的軍戶不許科舉,這是不正確的。事實上,到明朝後期,軍戶、商人也可以參加科舉。這個方從哲的祖上,就是軍戶來的,還曾經擔任過錦衣衛差使。不過,由於軍戶的文化底子差,基本上很少有考上的。】
方從哲向周嘉謨說道:“漢川公,軍隊方面……”
兵部尚書周嘉謨籍貫漢川,世代居住於天門。他沒有號,在座的人,都尊稱其爲漢川公。周嘉謨咳嗽兩聲,如數家珍的說道:“遼東鎮的戰兵不能調,薊鎮的不能調,三大營不能調,宣府鎮不能調,大同鎮不能調,山西鎮不能調……”
衆人不免有些糊塗。什麼地方的軍隊都不能調,這仗還怎麼打?就算是要節省錢糧,也沒有這樣排兵佈陣的。單獨依靠西北三鎮的軍隊,想要剿滅寧夏鎮的叛亂,只怕是有難度的。[***]星說道:“漢川公,你的意思,只能在西北四鎮內部調動?”
周嘉謨說道:“目前只能如此。如果調動其他軍鎮,則變數更多。平叛的關鍵,不在於寧夏鎮前線,而在於朝堂之中。這一點,相信諸位都能明白,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在場的幾個人,臉色慢慢的變得有點尷尬起來。周嘉謨的話,讓他們感覺到很不舒服。他們明白什麼呢?還不是那該死的黨爭。這是他們每個人都明白,卻又絕對不會承認的。也只有周嘉謨這樣的超級老資格,和黨爭又沒有牽連的,纔敢這麼說話。
[***]星本身是頭上鑿字的東林黨。方從哲和東林黨素來不和。楊東明是中立派。孫瑋也是偏中立派,偶爾和楚黨、齊黨都有來往。雖然,在場的人,沒有其他黨派的代表人物,但是,這絕對不代表着,他們的力量不存在。只要有利益的爭奪,就有黨爭的土壤。比如說,平叛,就是黨爭的最好機會。
派誰去平叛?派哪裏的軍隊去平叛?給多少的錢糧?給什麼的封賞?能不能利用平叛的機會,給自己的人弄點好處?又或者是,能不能用平叛的機會,消滅幾個該死的對手?這都是黨爭的重點。打仗,是國家大事,通過打仗,可以獲取很多的利益。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無論是打贏了,還是打輸了,都可以大做文章。
周嘉謨身爲隆慶五年的進士,經歷了整個萬曆朝,資格比萬曆皇帝還老呢。連萬曆皇帝上朝,都要稱一聲周翁的。葉向高擔任首輔的時候,見到周嘉謨,也是畢恭畢敬的。因爲周嘉謨指點過他的幾篇文章,葉向高還稱周嘉謨爲老師。朝廷上發生的什麼事情,他不知道?各位大臣有些什麼樣的心思,他又怎麼會不知道?
寧夏鎮的叛亂報上來,周嘉謨就知道,朝廷肯定又要陷入黨爭的大漩渦了。本來,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有人發動叛亂,出兵平叛就是了,沒有啥好說的。可是,偏偏目前的朝廷……他敢肯定,簡簡單單的平叛,肯定會被這些人弄得一團糟的。重點,不在於平叛,而在於通過平叛,他們能夠得到什麼。爲了得到屬於自己的利益,他們根本不會理會前線的真實情況的。
以前,遼東就是黨爭的重災區。各黨爲了爭奪利益,在遼東地區,乃至朝堂之上,明爭暗鬥,刀光劍影,一片的烏煙瘴氣。如果沒有內部的勾心鬥角,爭權奪利,胡扯後腿,遼東的努爾哈赤,也不會崛起得那麼快。前兩年,周嘉謨擔任吏部尚書,狠狠地整頓了一番,各黨才稍微收斂了一些。但是,他隨即就被各黨合力,從吏部尚書的位置,拱到了兵部尚書的位置上。
一個遼東,已經讓黨爭白熱化,現在,加上一個寧夏鎮,只怕是真的國無寧曰了。周嘉謨簡直可以預見到,寧夏鎮的平叛戰事,沒有三五年的時間,根本不可能結束。因爲,朝堂上的很多人,都不希望戰事那麼快結束。如果戰事結束了,就少了攻擊敵人的利器了,國家的錢糧,也沒有那麼輕易的落入私人口袋了。他將戰事侷限在西北四鎮之內,就是要避免朝廷過分的插手其中。否則,真不知道,會鬧出什麼樣的爛攤子來。
“好吧!就這麼辦吧!內閣會立刻行文陝西三邊總督,全權處置寧夏鎮叛亂!戶部先調撥一批錢糧到西安府,交給黃克纘支配!”方從哲也是聰明人,明白周嘉謨的意思,果斷的說道。
首輔大人既然做出了決定,其他人也就沒有說什麼。會議結束,各人散去,餘音卻是嫋嫋。有關寧夏鎮的叛亂,還有朝廷的應對方略,很快就在京城裏面流傳。每天深夜,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悄悄的琢磨着,如何從這件事上獲取利益。京城和各地邊鎮之間的快馬數量,也陡然增加,隱約間多了一些緊張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