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方面軍前指是徵用的一座鄉紳別墅,以此爲核心,又假設了多座臨時建築和軍帳。
這鄉紳是闖關東的第一代,富裕了之後,隨着局勢穩定投資工商實業,着實興發,這別墅也索性留作養老之所。再加上關東歷來有馬賊的傳統,鄉紳的宅子倒修得結實,頗有些深宅大院的貴氣。
明治天皇進來的時候早已留心,卻見整個宅子打掃得清潔乾淨,四處的電話線拉得齊整,隨員全是標準的軍人,秩序井然。進了二道門,卻又是一番情景。沉默的軍人守衛森嚴,安靜肅穆。
十月的東北已是初冬料峭,主屋卻沒有通地龍,只是掛了厚厚的棉簾子。進到屋裏,室內並無什麼裝飾,只有些平常的日用器物。也沒有地圖,標識一類的東西,不知道是原本就沒有,還是提前收拾了去。
再看對面的中國皇帝,坐姿筆挺,臉上微有倦容,目光卻是銳利明亮,掛着淡淡的微笑。
旁邊的貼身侍從端過茶盤,給兩人斟滿,清幽的香氣盪漾而出,着實是心曠神怡。明治天皇也不說話,只是坐得筆直,臉上面無表情。
身邊的德大寺侍從長等了一會,忍不住開口說道:“今日天皇陛下與皇帝陛下相會,實在是兩國的盛事。中日兩國一衣帶水,友誼源遠流長,本次兵戎相見,實在是形格式森,其間多有誤會”
“不然。”鄭宇一開口,德大寺公爵就是微微色變,“侍從長此言差矣。誤會雲雲,你知我知。中日兩國之友誼,雖可稱源遠流長,可唐之時日攻新羅,明之時日攻朝鮮,十年前之甲午,日本又是進犯朝鮮,這一次,乾脆是藉着我帝國國喪,舉國來犯,遼東琉球皆被烽煙,一次是誤會,次次是誤會?”
“陛下,您”
德大寺公爵剛想分辯幾句,卻聽一直沉默不語的明治天皇低聲說道:“實則。”
德大寺公爵心頭一凜,趕忙欠身退後,垂首不語。
“陛下,”明治天皇一張口,居然是標準的漢語,“日本侵犯貴國,也實在是國勢所迫,不得不如此。當今世界,力強者爲帝國,力弱者爲殖民地,我亞洲文明落後,面對西夷船堅炮利,國力強盛,傳統之宗法體制,農耕經濟,實在難以自存。而日本以區區一島國,欲興工商,建強軍,立帝國,必仿英國故事,行殖民擴張之策,走脫亞入歐之道路。與貴國之爭執,並非日本貪婪無厭,實在是欲求生存而迫不得已罷了。”
“今日戰事,日本海陸盡皆不利,這也毋庸諱言。”明治天皇平靜地說道,“朕親身來此,面見陛下,不求其他非份,但求陛下放我健兒一條生路,放日本一條生路。如果貴國務必致日本於死地,日本雖小,但有舉國玉碎之志;形勢雖蹙,但爲生存而不得不賣西人以爲犬馬。”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只要貴國可以善待日本,達成和議,日本願與貴國結成鋼鐵同盟,共抗西夷,乃至尊貴國爲盟主,也不無商量。”
說道最後,明治天皇也是神色黯然,德大寺公爵更是雙目含淚。身爲人間神祗的天皇陛下如此低三下四地向敵國君主求情,這是亙古未有的奇恥大辱主辱臣死,讓天皇陛下受辱至此,身爲帝國柱石的重臣,又該如何自處?
鄭宇點了點頭,卻是展顏一笑:“陛下,這話說着說着,便有些變了味道。其實朕邀請您來此,卻也不全是公務。”,
他看着明治天皇微微一怔,輕嘆一聲:“父親在世,常言東亞領袖人物,堪稱翹楚的,便是他與陛下您。他曾言道,如果中華無英雄出,執亞洲氣運數十載者,恐怕便是貴國了。此非但是維新諸賢的大才,也是明治陛下您的氣度與眼光。日本有如此雄才,國勢大興,也堪稱千載靈秀所鍾,爲一時之盛了。”
明治天皇心頭沉重,沉默不語。
“當然,若無此等賢才薈萃,國勢大興之局面,又何來貴國軍部勃興,一侵朝鮮,二犯華夏?又何來前次慘敗,本次更是海陸兩軍兵敗如山倒,更加國內民生凋敝,國家負債累累,國勢頹唐?”鄭宇輕輕搖了搖頭,“所謂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世上的事情皆有因果,並非強凌弱那麼簡單。日本固然維新開化在前,舉國矢志,欲爲東方之斯巴達,羅馬,可我華夏延續千載,文明不絕如縷,歷經千古興衰離亂而屢屢得以撥亂反正,復興國家,又豈能以社會達爾文主義之叢林法則簡單對待?”
“陛下,你我難得想見,便不說此等煞風景的事情。”鄭宇頓了頓,又是灑然一笑,“久聞貴國皇室教育有方,陛下您從小精研漢學,於棋道也頗有研究。今日相會,在下倒是手癢,想和陛下手談一局,不知可否?”
明治天皇又是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這位年輕太多的中國皇帝:“陛下的意思”
“只是對弈,勝負無關其他。”鄭宇一笑,“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朕最近軍務倥傯,難得有陛下這樣超凡脫俗之人相陪,怎有交臂失之的道理?陛下最近想必也是操勞國事,何不趁此機會陶冶下心緒?”
明治天皇看着這青年侃侃而談,心中感慨,卻也逐漸多了幾分爭勝之心。他雖然性格堅韌,意志頑強,卻也是豁達人物,胸襟氣魄均無愧於一代雄主,當下便是坦然一笑:“既然如此,你我對弈一局,也堪爲千古佳話了。”
鄭宇輕輕拍了拍手掌,侍從武官抱上來棋枰,棋子。
“陛下,對弈之前,首先要定規則。”鄭宇平靜地說道,“貴我兩國,圍棋規則略有不同,規則不一則無法對弈。”
明治天皇又是一怔。
“圍棋出自中國,古來對弈,有座子之說。貴國戰國之時,本因坊算砂大師廢除了座子,打破規則,給圍棋中增添了變化。這一次,你我二人便以無座子對弈。”鄭宇好整以暇地說道,“此外,貴國圍棋多有爭勝之心,以勝負分棋力,以棋力定品級位次,定名分,多年實戰,黑子執先實佔優勢,故而有所謂分先,讓先之說,以棋力品級低下者執黑。你我各位一國之主,則執黑者應讓子,即最後比執白者多出更多的目方爲勝。以敝國這些年的實戰經驗,棋力相仿者欲論高下,規則大致是黑棋185子贏,184子輸。”
明治天皇聽着,卻不知道這位青年皇帝葫蘆裏賣的什麼藥,表面上只是含笑點頭。
“今日一會,我爲主,陛下您是客,便請陛下執黑,我執白棋。”
鄭宇這話一出口,旁邊的德大寺公爵就忍不住說道:“陛下此言差矣。陛下與天皇陛下皆爲君主,並無高下之別,可天皇陛下年長德邵,與貴國先皇帝陛下同輩,怎可執黑先行?”
鄭宇看了看德大寺實則,卻沒動怒,只是點了點頭:“德大寺侍從長所言倒也不無道理。我執黑亦可,執白亦可。這樣吧,既然我提出黑子讓五子,便由我執黑。”,
明治天皇點了點頭:“那就有勞陛下了。”
鄭宇拈起黑子,臉上的神色立刻變得凝重起來,第一下,就下到了自己左下的星位。
明治天皇又是一愣。
這個時 代的日本圍棋,沿襲古風,一向重視邊角根基,向來推崇三三和小目開局。明治天皇從小師從元田永孚和西村茂樹,經受了嚴格的儒學教育,君子六藝是從小精熟的。圍棋一道,他大致上受到打遍日本無敵手的本因坊秀策的影響,即三小目開局的“秀策流”。由於長期受富國強兵之說的影響,明治本人在棋道之中少有秀策的剛柔並濟,在堂堂之陣外面更多殺伐力戰,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