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歲的魯希瑟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牀上,幽幽的香味燻進他的鼻子,讓他產生了一種“這張牀的主人必然是個女人”的念頭。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很恬靜,很溫暖的感覺。
他想活動脖子,觀察一下週遭的情景,可是當他試圖挪動自己身體的一瞬,劇烈的疼痛從身體的每一寸地方傳來,他不禁呻吟出聲。
“呀,你醒了?”一個女孩的面龐出現在他面前。
男孩掙扎着想爬起來。
“別這樣,醫生說不讓你隨便動的。”女孩說,“他還說你現在身上的傷都是硬傷,擦上藥休息幾天就好了。”
“我在哪?”魯希瑟斯問。
“舊城,我的家,我叫艾麗。”女孩說,“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發現你昏倒在門外,沒有穿衣服,而且被人打得遍體鱗傷,於是我就把你帶回來了。”
“我看你大概是被人搶劫了吧!”
“搶劫?”魯希瑟斯冷笑。昨天晚上,放學回家之前他跟菲比斯聊了幾句天,然後菲比斯離開,自己突然被一個巨大的麻袋套住,然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隨後自己就不省人事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這裏。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唯一肯定的就是這不是搶劫,應該是什麼人尋仇。
可是誰和他有仇呢,他平日也沒有招惹過什麼人,而且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是王子嗎?換句話說,難道跟他家族有仇的人難道把他拿麻袋套起來毒打一頓就完事了嗎?
這是個一直困擾着他的問題,即便到了十幾年後的今天他依舊沒有答案,或者說,他永遠也不會有答案。
因爲他永遠也想不到他遭受着頓毒打的原因是因爲他和好友菲比斯單獨出去聊天,而那個時候某個叫做辛博的假冒貴族喜歡上了這個看起來像女孩的菲比斯,而正好這個辛博又有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頑劣少年作爲朋友。
不過,他後來並沒有繼續追究這件事情,因爲他將這件事情看作是一種特殊的緣分能讓他和她相遇。
只是在那時,渾身疼痛的他並沒有這種心情。
女孩的目光不似作僞,魯希瑟斯也放鬆了警惕,而當他意識到自己竟然一直躺在一個女孩的牀上,而那淡淡的幽香就是少女的體香時,他微白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這時的魯希瑟斯還並沒有變成一具活動的骷髏,他英俊、優雅、笑起來尤其好看,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去親近。
艾麗在一瞬間也迷醉了,心中也主觀的下了“這孩子是個貴族”的論斷,當然,如果他只是個像自己一樣的平民,又有誰會去搶劫他呢?
“你叫什麼名字?家住在哪?我可以去告訴你的家裏人你在這裏。”艾麗問道。
“我叫魯希瑟斯。”他說,咬緊牙關,克服着渾身的劇痛轉動了一下身體,這樣才能夠合乎禮儀的看着她那雙靈動的眼睛對她說話,“謝謝你救了我。”
“不要客氣呀!”艾麗笑着說,似乎她總是喜歡笑着的,不論對任何人朋友或者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任誰都會這麼做的。”
“我可以叫你魯希嗎?”艾麗問。
“露茜是個女名啊!”男孩也笑了,“你還是叫我魯希瑟斯吧!”
“好吧魯希瑟斯,我有這個榮幸請問您是哪個家族的公子嗎?”艾麗試圖模仿貴族的語氣,但是效果卻是不倫不類,引得男孩笑了出來,牽動了一下渾身的肌肉。
魯希瑟斯咬緊牙關才忍住了這陣痛苦。
“唉!打你的人下手可真狠。”艾麗像個母親般慈愛的摸了摸他的頭髮,“告訴我你家住哪,我去叫你的家人來接你,你的傷勢應該趕快找些好點的醫生看看纔是。”
魯希瑟斯倒是不知該如何開口了,他怕自己如果直接說出來這個女孩也許會不相信,甚至會懷疑他嘲笑他。或者聽到這個之後兩眼放光,想從他身上撈到些好處。但是心中又有一種直覺告訴他這個女孩不是那樣的人。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
“我叫魯希瑟斯-美第奇。”
“美第奇?”艾麗驚呼,小手拍着自己的胸口,“你是王子?”
“對。”魯希瑟斯說。
“一個王子躺在我的牀上?”艾麗繼續驚呼,她再早熟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我剛剛摸了一個王子的頭?”
“沒錯。”魯希瑟斯儘量表現出誠懇的樣子不讓她將自己看成是冒牌貨,“你可不要把我趕下去啊!”
艾麗被逗笑了:“當然不會,這麼說你住在王宮了?”
“當然。”魯希瑟斯以爲她在調侃。
“但是我就這麼去王宮會不會被人當成是騙子啊!”艾麗有些忐忑的問。
“不會的,我父親現在一定找我找的焦頭爛額了,你去了他一定會馬上派人過來的。”魯希瑟斯說,“說不定還會給你很大的一筆獎賞。”
艾麗聽到獎賞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欣喜若狂,反而有些失望似的,穿上了外衣就向門外走去:“那你就在這裏乖乖的躺着吧,王子陛下。如你所說那麼順利地話我很快就會回來了。”
她走出門,關上,狹小的屋子裏,魯希瑟斯一個人靜靜地躺着。
他突然感到有些失落:爲什麼她就那麼快相信了自己呢?爲什麼她沒有懷疑,然後兩人互相冷嘲熱諷許久之後,終於父親派了王宮衛隊和帝都警衛隊的人來,兩人才澄清了誤會。於是自己可以在她想向自己屈膝下跪的時候攔住她,說一些感謝的發自肺腑的話語,而她也拒絕了父親豐厚的賞賜,然後兩人也因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呢?
爲什麼現實不像浪漫小說中一樣俗套呢?反而如此簡單和直接,到沒有任何可讓他回味的地方。
牀很硬,木板上只有一層棉布。
但他覺得很柔軟,因爲她柔軟的身軀在上面睡過。
那種暖暖的香味撩撥着他心中某條脆弱的神經,他回味着她笑着用溫柔的手輕輕拂亂他長髮的感覺,突然有了種流淚的衝動。
他猛然驚覺自己渾身上下竟只穿了一條短褲,就這樣躺在她的牀上。沒有什麼齷齪的念頭,只是想到她早上出門的時候看到遍體鱗傷的自己赤身露體的倒在路上,二話不說就將自己抱到了她的牀上的情景,就忍不住內心的感動,和那種從心中油然而生的溫暖。
醉夢月,分別了十年的男女相對沉默。
男人一身黑衣,女人一身黑紗。
“艾麗,真的是你?”薩馬埃爾用這一句帶着傻氣的話作開場白。
伊麗莎白沒有說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能把面紗摘下來嗎?讓我看看你的臉?”他問。
伊麗莎白搖搖頭。
“能跟我說句話嗎?”在這個自己曾經傷害過的女人面前,薩馬埃爾的每一句話都忐忑不定。彷彿一個不小心,在自己伸出手的一霎那,對面的人就會變成一縷黑煙從自己的指縫間溜走。
“你想讓我說什麼?”伊麗莎白說話了,語氣冰冷。
彷彿是爲了他而更加刻意的冰冷。
“爲什麼昨天不來找我?”薩馬埃爾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很蠢的問題
既然已經知道答案,何必要問?
“我爲什麼要去找你?”薩馬埃爾已經知道她會這樣說。
他只是看着她,試圖找出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
不,一切都不同了,他只是試圖在她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中,找到一絲往日的柔情(也許有過吧),然後再對那個人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