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上,壺裏的水滾開着冒着熱氣。
溫熱溼潤的毛巾輕柔的擦過躺着的那一動不動的男人的身體,鮮血在毛巾上暈開,直到將毛巾浸透。一雙纖手將毛巾投入水中,那一盆水也早已被染成了鮮血的顏色。
纖手的主人秀眉微蹙,站起身,將那一盆血水潑灑了出去,然後從火堆上取下水壺,重新將燒熱的水倒進盆中。
那冒出的蒸汽薰出了她額頭上的汗滴。
她用手指試了試水溫,輕輕地一點,然後閃電般的縮回,從旁邊的水桶裏仔細的舀了幾瓢冷水摻入盆中,反覆的試着水溫,仔細的彷彿照顧幼童的慈母。在那一刻,她柔弱的容貌上浮現出了女人母性的光彩。
此刻在她眼中,那男人就像是在熟睡的嬰兒,也只有此刻,當她的手撫摸過他的胸口,能感受到那之下一顆火熱的心在真實的跳動着,不知爲何,她的眼睛溼潤了,因爲她突然覺得自己和他如此之近,近的讓她不由得產生了錯覺
彷彿她真的擁有他一般。
她俯下身,抱着他,臉頰緊緊的貼着他的胸口,聆聽着他心臟的跳動,從未如此清晰。
也許是因爲這夜的靜謐,也許是因爲她沉醉的心,也許
是因爲那胸前的恐怖傷口,一個黑洞,向下似乎可以看到心臟的跳動。
我的名字叫繆斯,是古代愛與美的女神的名字,可以想象我的父母在我出生的時候對我有怎樣的期望。
不能不說我的父母很聰明,因爲那些人口販子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會產生一種同樣的期望。毫無疑問的,在我此生所參與的第一次交易時,我被賣了個好價錢。
當然,這些都是我長大以後聽到那個人口販子在酒後牢騷中提到的,大多都是對於他當年看走了眼的後悔之詞。在這個瘋狂的世界,儘管男人佔據着主導的地位,但諷刺的是,在那些剛出生就被賣掉的嬰兒之中,女嬰的價格卻更高由於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男嬰在長大後的價值更小,而女嬰卻有可能僅僅是可能,成爲搶手貨。
換句淺顯的話說,由於高高在上的是男人,女人是更好的玩物。
但是,牢騷歸牢騷,那個人口販子卻只能罵我,卻不能打我,或者做出一些其他的行爲,因爲他依然指望着有朝一日能把我賣出去。
有一種女孩叫作“天生麗質”,遺憾的是我並不屬於其中之一。但不知道是幸運或者不幸,所有天生麗質的女孩都被賣進了妓院。
“她太瘦了,渾身上下沒有一點肉。”妓院的人對我的主人那個人口販子說。
他是我的第一個主人,直到現在我還習慣於這個稱呼,因爲實際上我並不恨他。
爲什麼我要恨他呢?他從來都沒有虧待過我,也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我要恨也應該恨生我的父母。反而,我倒是有些同情他,養了我那麼久卻總是賣不出去一定讓他很困擾,我曾經有一次看到他向女神禱告讓我長得漂亮些,至少也長得豐滿一些,而不是永遠這樣瘦瘦小小,一幅營養不良的樣子。
幸運的是,我發育的很晚,但那一天終究還是到來了。當我的主人將我打扮一番之後,他驚訝的認不出我。隨即他立刻意識到他的機會來了,他的人生將要達到輝煌的頂點,而他向女神的祈禱終於有效了,他多年來對我的養育也有了價值。
他熱淚盈眶,忍不住地在我的面頰上親了一口,我也很配合的露出了一個訓練已久的嬌羞的笑容。在那一刻,我是挺爲他感到高興的。
我並不知道確切的美女在女性中的比例佔到多少,但絕色美女一定是很稀少的,這點不用說我也知道。他的目標不再是妓院了,而是那些豪門大族,那些性慾過剩的中年權貴和那些縱慾無度的。
但是他錯了,我依然入不了那些人的眼,事實上他接觸的層次太低以至於還沒有搞清楚那個圈子的規則我不過是塊璞玉,還沒有經過雕琢,而且,即便是經過了雕琢,也多半是作爲一件禮物送出去的,而不是像這樣的公開叫賣。而現在的我,價值要比我的主人想象的低很多。
可惜他不這麼認爲,他詛咒着那些不識貨的白癡,帶着我走遍了那個省他能叫得上名字的所有豪門,在喫夠了閉門羹之後,又帶着我頻繁的出入於一些名流經常出入的場所。我也不知道他期盼的是什麼,我只知道他的眼神狂熱的接近偏執,對於他那黯淡又卑微的人生,我是他唯一的一道曙光,能讓他擺脫平凡命運的唯一期望,儘管他也並不知道他能夠做些什麼。
多麼可笑的瘋狂,也最終給他帶來了死亡。
終於有人看上了我,當地駐軍的長官,在某一次街道上的偶遇中,驚鴻一瞥之際,立刻驚爲天人。
在一切都將崩潰的邊緣,武裝是最強大的力量,每個人都深知這一點,所以一個駐軍長官在當地隱然是一個超乎其他所有豪門,所有家族的存在,沒有人願意違抗他的意思。
那個長官當場帶走了我,然後,我的主人竟然管他要錢,可以想象他的下場在我的面前,那個軍官的手下打死了他,像打死一條狗。
就這樣,我換了個主人。
繆斯並不知道爲什麼在這樣一個夜晚自己竟然會說起這麼多往事,也許是她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聆聽的人,也許
是她一直想要親口訴說的人,此刻終於可以耐心的聽。
於是,她繼續說下去
我的第一個主人死去的時候,我在哭,多半是在爲他的命運悲傷,畢竟他是從出生以來和我最親近的一個人,而剩下的小半,是在爲我將來叵測的命運感到恐懼。而事實上,如果我當時能夠猜到未來的我會面對什麼樣的生活的話,我當時就不會只是哭泣,而應該拔腿就跑。
但我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在我看到我的第二個主人那蠶豆大小的醜陋眼睛中露出的淫光時,在我沒有被帶到他的牀上,而是被帶到了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牢時,當那天夜裏他渾身酒氣的出現在我面前手裏拿着一根鞭子時,我的世界天崩地裂。
他野獸般的吼叫着,不留餘力的鞭打着我,說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沒有什麼人能理解那樣的痛苦,也許你能,但你和我不同,我只是個女人。
我哭喊着,絕望的想着我究竟犯了什麼錯老天纔會這樣懲罰我。當人陷入這樣的絕境,總是將責任推給命運,這樣他們的心裏纔會平衡一些,可是對於我來說,一切真的都是命運,我從來就沒有過選擇的機會,即便是在我的第一個主人死的時候我選擇逃跑,我猜事情依然不會有多大的改變。
那鞭子在我的皮膚上抽出一道道傷痕,帶來的是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但那之後,慢慢的就麻木了,我爲了哭叫而哭叫,爲了讓那個人興奮而哭叫,爲了自己的未來而哭叫,爲了發泄自己的怒火而哭叫。
我想起在某一天我問那個年老的看守,爲什麼這個世界對我這麼不公平,我從來沒有做錯什麼,他似乎飽經滄桑的這樣跟我說:
“在這樣的世界中,美麗,是一個女人的原罪。”
我討厭他的口氣,但是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我的人生就這樣毀了,不再有任何意義和價值,但我依舊沒有想到死,我這樣出身的人是沒有任何羞恥感可言的,每天存在着的唯一目標就是活下去,而爲了求生,我可以忍受一切,即便是這樣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