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萍睜大杏眼:“怎麼了?”
柳湛啞然,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這樣做,找了半天理由,晦澀開口:“你………………今日不是想去金山寺嗎?我陪你去。”
萍萍一聽,?喜撲入柳湛懷中。
柳湛僵了片刻,抬臂與萍萍身體隔着數釐,空環住她,而後在她後背輕拍了拍。
裴府。
三丈見方室內,門窗緊閉,裴小官人仰躺在臥榻上,衣衫大敞,只左側一隻胳膊套進袖裏,右臂外露,纏有布?。
再一順往上看,鎖骨、肩膀,脖頸、面目皆綁滿布?,將整?臉都遮住,乍一看極爲駭人。
良久,他坐起抬手,一圈又一圈拆開布?,裴小官人的眉眼重新顯露,一如既往的精緻俊朗,面上不見傷痕。
他隨手將布?丟到地上,數段翻轉,另一面步上塗滿純白藥膏。
他再拆右臂布條。
這右臂竟與別處迥異,有一條從至肘,深及骨頭的傷口,尚未結他仍在潰爛,看起來像條蜈蚣。
裴小官人從幾上拿了些新布條,咬在口中,接着屈起右腿放到榻上,直接用匕首剜去臂上腐肉膿瘡。他一聲不吭,細密的汗珠從額上滲下。
全部清理乾淨後,吐出布條,也不用杵勺,直接用擦乾淨匕首搗爛癒合刀瘡的膏藥,抹在新的布條上。接着重新纏繞手臂,單手不方便,勒緊布條時裴小官人以口代手,方得以打死結。
他站起披袍,生烈烈風,披頭散髮,飄帶也鬆鬆繫着,只將受傷右胳膊穿進袖裏,就推開門。
裴小官人在走道上了許久,才遇到等候的長?。
長?俯首:“郎君。”
裴小官人點頭,長?便隨在裴小官人身後走,不用嗅,就能聞到濃烈的金創藥味。
與郎君往日身上的藥不同。
長隨忍不住關切:“郎君......身子還好?”
良久,裴小官人冷道:“少說話。”
走道上便只剩下前後節奏不一的腳步聲,寂得好像要走入暮年
又行許久,眼看裴小官人將要進入閣樓,長隨才囁嚅:“萍娘子在街上抓豬,郎君要不要去幫忙?”
裴小官人倏地回頭:“怎麼回事?"
長隨也只瞭解個大概:“兩、三個時辰前,好像是?屠家的豬被萍娘子還是誰放出來了,反正萍娘子在幫刀手們抓。”
“兩三個時辰前的事,你怎麼現在纔講?”
“郎君讓我少說話。”
裴小官人拂袖下樓,奔出府門。
萍萍和柳湛將洗麪湯車放回家中,萍萍洗了手便開始準備早膳。
她?得阿湛早上喜?喫粢?團,但昨晚喫的面,沒餘米?,現在蒸恐怕來不及,便倒了些米粉做蒸糕,中央薄薄一層黑芝麻,糖貴,往常她不用的,但是現在阿湛回來了,她在黑芝麻上又加一層糖,不惜用料。
出鍋倒扣,盤子端到柳湛面前,米香撲鼻。萍萍先自個拿起一個:“曜、曜,燙!”她左右倒手:“官人你小心燙。"
雖然怕燙,但萍萍沒將蒸糕放回盤中,強行咬了一口。柳湛視而不見,拾起帶來的銀箸,戳入糕中,須臾纔來起來。
萍萍訝異:“你怎麼用筷子喫蒸糕?”
柳湛抬頭對視:“你不是說燙麼?”
萍萍不好意思訕笑,點頭,是她傻了,還是官人聰慧!
她也用筷子喫。
二人用完早膳,因爲去的寺廟,萍萍想着萬一佈施,就比平時多拿了一袋銀子,掛在腰間,還備了一葫蘆水,纔出門。
朱方巷?碼頭不遠,金山亦在江邊。他倆沿江跋涉,天氣晴好,大江開闊,天高雲軟,陽光一酒,萍萍步子格外雀躍。
前方綠柳樹下,停靠一排漁船,皆滿載鮮魚,活蹦亂跳。買魚的潤州百姓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六、七個漁人並漁牙主人忙不過來。
萍萍扭頭同柳湛笑道:“我們潤州有三魚,刀魚、鰣魚和魷魚,清蒸蘸點姜醋就無比鮮嫩,官人晚上嘗一尾?"
柳湛搖頭。
萍萍被拒了也不生氣,?續往前走,眺了江面又望江邊,江上是山,江邊也是山,層巒疊嶂。
“我們潤州還有三山,”她扳指數,下巴點點,“金山、焦山和北固山。”萍萍伸手一指頭:“江邊這座就北固山,江心那座就是焦山。”
江上輕舟如梭,倒好像兩岸山河來繞舟。
“焦山不與岸連,要去只能坐船。”萍萍記得五年前,第一日到潤州,碼頭邊夕陽斜照,水波粼粼,焦山彷彿鍍了一層金,一葉扁舟緩緩彎至山邊。
她當時也想上去瞧瞧,問了船費,囊中羞澀。
再後來,忙着掙錢攢鋪子,沒了時間。
萍萍腦袋一直扭着望焦山,眸中流露一絲羨慕:“等鋪子開了,掙了錢,我們有空去趟焦山吧。”
柳湛知不必也不該搭理她,腦子裏卻不住回想萍萍方纔步子輕快,笑靨明媚,腦袋一啄一啄的樣子,他想再見到,於是走到萍身邊,主動接話:“怎麼,焦山你也有故事?”
“沒有。”與柳湛相關的回?,沒一件事是在焦山發生的,萍萍不好意思笑笑:“我就是單純想去逛??”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忉利天,爲母說法.....”
萍萍的話,被一陣幽遠且毫無語調的誦經聲打斷。
沿路百姓包括他倆皆循聲望去??前面兩列男男女女正朝這邊走來,他們皆用高高的氈帽束住頭髮,硃砂描眉,身上衣裳似袈裟又像道袍,赤足前行,腳步飄忽,白日裏轉動傘,各持法器,敲鑼擊築。
誦的地藏菩薩本願經,開口的卻不是僧侶,亦非居士。
他們不僅?氣古怪,奏的樂亦古怪陰森,萍萍睜大眼:“番僧嗎?”
柳湛促眸,那兩列男女中央抬着一?牀,上躺一位錦衣華服,白髮蒼蒼的老翁,皮皺斑生,苟延殘喘,卻仍?手合十,不住禱告。
?僧廟道觀越近,越多求神拜佛之徒,他是不信的,柳湛微旋嘴角:“不去求醫,卻問鬼神。”
萍萍亦眺着,七色幡傘半邊在老者頭頂轉動,他縮着脖頸,合十的手一直顫動。萍萍頭一回反駁柳湛:“恐怕是金石無醫,走投無路,才求佛拜廟,寄託最後一絲生的希望。”
兩人嘴上說話,腳下不停,?番僧隊伍越來越近。
柳湛噙笑:“這麼說,你也怕死?"
“當然怕啊,”萍萍坦誠,“我希望我倆都能活得久一點,這樣就可以在一起很多年。”
柳湛眼覷向路面,闔脣不?,忽然感覺萍萍身邊有異動,驀地抬頭:“當??”
當心二字尚未說全,萍萍已經叫起來:“哎呀!”
一男子突然朝她衝來,狠狠撞上肩膀,萍萍纔將叫出聲,那男子已經朝前奔離,快如弦上箭。
萍萍心下一沉,摸了摸腰間,拔腿就追:“站住,我的錢袋子!”
偷兒聞聲跑得更快,聲音卻越來越近,他回頭一看,萍萍近在咫尺??老天,一個小娘子,怎麼可能跑這快!
偷兒慌亂之下忘?注視前方,不慎撞入番僧隊伍,頓時隊伍大亂,把萍萍也圍入隊中。
偷兒控制不住自己身子,再往前跌,撞到手捧神龕的番僧,神龕掉落,萍萍在後瞧見,怕摔壞,本能蹲下託住神龕。
那丟了神龕的番僧又跌上同伴法杵,同伴亦倒,齊齊撞向抬牀第三名番僧,牀往左翻,老翁往地上栽。人命比銅像重要,萍萍果斷放下神龕,去託老翁。偷兒見狀,手腳並用站起身,?續往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