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廚子聽了姜言意的話, 沉默了片刻,推拒道:“姜掌櫃的好意我心領了,我雖不滿東家, 但若就因爲這事就離開來福酒樓,那就是我老姚不厚道了。”
姜言意笑道:“姚師傅您是個重情義的。”
她拿了小爐子, 結完賬跟姚廚子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她倒是想跟這鐵匠說一聲,這爐子是她獨創的, 不能再給旁人打這樣的爐子。但轉念一想, 這東西沒打出來前鐵匠是得摸索半天,可既然已經有模型了, 依樣畫葫蘆就容易得多。就算這個鐵匠不肯幫找上門的人打, 別的鐵匠也不會有錢不賺。
她總不能把天底下所有的鐵匠都收買了。
唯一能抵制這等風氣的,大概也只有讓這個時代的人覺醒版權意識,但這肯定是路漫漫其修遠兮了。
姜言意先從鐵匠鋪子拿着鍋爐離開, 姚廚子跟鐵匠談好修復菜刀的價錢後,也離開鐵匠鋪子回來福酒樓。
姚廚子今日是因爲祖傳的菜刀被人砍壞了,來福酒樓東家又堂而皇之偏向新來的廚子,他心中憋屈得慌,這才直接撂挑子跑出來修菜刀。
如今氣性一過, 覺着自己丟下今天要做的席面不管, 確實也是失職。
他哪裏知道, 他跟姜言意一前一後離開鐵匠鋪子的事很快就被有心人傳到了來福酒樓東家耳朵裏。
等姚廚子一回酒樓, 發現樓裏依然井然有序,半點沒有出亂子,心中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幾分納罕,後廚他負責的那一塊, 如今還沒人能接班,難不成是改了菜式?
他叫住一名店小二:“今日馬員外家訂的席,主菜改了?”
姚廚子是後廚的總廚,樓裏上下的人都對他頗爲尊敬,店小二道:“是金師傅提議換成了鍋子,馬員外對改了的主菜也滿意,還給了賞錢。”
金廚子就是來福酒樓新來的廚子。
如今西州城權貴圈裏湯鍋盛行,宴請賓客的話,喫一頓鍋子還比定製席面貴上不少,馬員外對酒樓做不出席面用鍋子來補償的舉動,自然也沒什麼不滿。
姚廚子一想到今日這簍子是那姓金的幫自己堵住的,雖然愧疚自己的意氣用事,但也更憋屈了些。
他正準備回後廚,東家身邊的小廝就從樓上下來了,“姚師傅,掌櫃的找您。”
姚廚子心知東家找他必然是爲今日撂挑子的事,也做好了被訓斥的準備,跟着小廝一道上樓。
來福酒樓的東家在一間包間裏等着,小廝把姚廚子領過去後,就退了出去。
“東家,您找我。”姚廚子在酒樓裏做了十幾年,說話自然也沒有旁人那些客套話。
來福酒樓的東家姓徐,是個中年人,身板乾瘦,咋一看氣質儒雅,細辨就能發現藏在眉宇間的精明,好似一隻黃鼠狼。
“老姚啊,來福酒樓能有今天,這麼些年,多虧了你。”徐掌櫃撥着算盤道。
姚廚子不擅說這些,心中的憤懣一過,再聽這話,愧疚感更重了:“東家哪裏話。”
徐掌櫃道:“我知道你在酒樓呆的時間長,威信重,底下的人也都敬着你,在後廚你一向是說一二不二。金師傅一來,因着人家祖上是御廚,傲氣重,跟你多有齟齬……”
姚廚子算是聽明白了,徐掌櫃覺得他在廚房稱王稱霸,針對金廚子,只是因爲金廚子有自己的傲骨,不像其他人一樣對自己尊敬有加。
姚廚子打斷他的話:“東家,天地良心,是那姓金的瞧不上咱西州這小地方,一口一個京城如何,我看不慣他端起碗喫飯放下碗罵娘,偶爾纔跟他懟幾句。但他轉頭就拿我祖傳的菜刀去砍大骨,這口氣我確實忍不了!今早打了他,我不後悔!但扔下席面不管,這一點我確實有愧,損失了多少,我都賠給東家您。”
徐掌櫃道:“賠償的問題姑且不談。你總說金師傅的不是,但今日金師傅被你打了,你扭頭就走,金師傅卻連醫館都顧不上去,第一時間想的是怎麼把今日的席面給做出來。”
姚廚子滿腹憤懣又升上來:“東家,您這話說得可就真叫我傷心了,我在來福酒樓這麼多年從沒出過岔子,就因爲今日這頭一回,你就覺着只有那姓金的是全心全意爲酒樓好,我這十多年就是白乾了?”
徐掌櫃道:“來福古董羹一開起來,是礙了誰的眼,我想你也清楚。姜記掌櫃聽聞是西州大營李廚子的徒弟,你跟李廚子又是穿一條褲子的。上次你們在韓府辦席就見過了,今日你前腳離開酒樓,後腳就跟姜記掌櫃在鐵匠鋪子碰了面,是不是太巧合了些?”
姚廚子怒道:“整個西州城就馮鐵匠打鐵的手藝最好,我那把刀被姓金的毀成了那般模樣……”
徐掌櫃不耐煩打斷他的話:“別老拿你那把菜刀說事了,你要多少把,我找人重新給你打多少把,能賠你那把菜刀了麼?你是我這酒樓裏的老人,下邊的人都拿你當半個掌櫃,但是……老姚,我纔是這酒樓的東家。”
他是個生意人,生意人註定要比旁人多好幾個心眼,今日姚廚子扔下席面不管,又正好在鐵匠鋪子跟姜言意見面,實在是太巧合了些。
平日裏姚廚子仗着自己資歷老,對酒樓的管理也時常指手畫腳,徐掌櫃心中對他早有不滿。
徐掌櫃那句話一說出來,姚廚子好久都沒做聲,好一會兒後才道:“所以東家您今日把我叫過來,不是怪我沒做完今日的席面,而是覺得我跟姜掌櫃有什麼勾結?這些年酒樓裏的跑堂小二偷奸耍滑,我看到了便訓斥兩句,您嫌我管得寬了?”
如果說之前姚廚子還對他心懷愧疚,眼下就只剩下失望了,他苦笑一聲道:“今日在鐵匠鋪子,姜掌櫃聽說我祖傳的菜刀被人砍大骨砍毀了,倒是爲我不平,想邀我去她店裏做事。”
徐掌櫃一聽這話,瞬間變了臉色。
姚廚子接着道:“但我念着在來福酒樓做了十五年的情分,回絕了!我這一回來東家你就知道我見了何人,想來東家是一早就不放心我了,派人跟着我的罷。”
徐掌櫃想從姚廚子口中套話,只道:“並非如此,只是有人恰巧看到了。你既說沒應姜記東家,我且問你,她在鐵匠那裏打的那些鐵皮盒子是拿去作甚的?”
姚廚子那時候全程心疼自己的刀,哪裏記得問姜言意打的是什麼東西,他搖了搖頭,失望至極道:“我沒問姜掌櫃,也不知那是拿去做什麼的。”
徐掌櫃的神情明顯不信。
姚廚子卻也沒有再多言的意思,他取下腰間一大串鑰匙,放到徐掌櫃桌上:“這是庫房的鑰匙,東家,您當年對我有知遇之恩,但後來不管酒樓到多艱難的境地,我都沒生出過離開的心思,在酒樓幹了足足十五年,也算是還清了您那份知遇之恩。”
徐掌櫃雖然早有培育新人取代姚廚子的意思,但眼下他這舉動,卻還是讓他慌了,喝道:“老姚,你這是做什麼?”
沒了姚廚子,他這酒樓辦席的業務,一時半會兒找誰接手去?
但姚廚子離開時頭也沒回:“我不幹了,東家您聘請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