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國交兵韜略至上, 豪言壯語只能作爲激勵士氣的手段,郭榮退朝回到內殿, 命人招來十幾個親信大臣和武將,趙霽和趙匡胤都在列。
這個小小的決策團將左右未來的天下大勢, 每個人都像一塊堅固的礁石,共同組成歷史的分水嶺。
趙匡胤近年來跟隨郭榮征戰沙場,充分展現了智謀勇力,因而深得郭榮器重。郭榮想任命他爲前部先鋒,問他:“趙愛卿,朕決意御駕親征,對此你有何見解?”
趙匡胤說:“此戰關係我大周國運, 勝則有望統一北方, 敗則恐怕一潰千裏,前軍將士信心不足,非陛下親征不足以振士氣。只是各地兵力短缺,軍隊中多老弱病殘, 能征善戰者估計只有二三十萬, 要對抗敵人五十萬之衆,境況着實堪憂。”
郭榮取出一分奏摺向衆人展示。
“鷹城兵馬副指揮使近日上奏,建議招安各地州縣的匪類、遊俠編入軍中擴充兵力,這些人都是勇猛善戰之輩,稍加訓練必能成爲我大周的生力軍。你們以爲如何?”
趙匡胤讚道:“此見甚是高明,可解燃眉之急,不知這鷹城兵馬副指揮使叫什麼名字?”
郭榮笑道:“他叫淮恨, 不久前纔在許昌鎮壓楊宏宇一案中立過大功,是朕新提拔的官員,聽說還不到弱冠之年,是十分難得的人才啊。”
趙霽暗中嘀咕這人名字好生奇怪,也不知他爹孃有何深仇大恨,給孩子起這樣的名字。
君臣徹夜商議對敵方案,至天明方散會,郭榮批準了淮恨的奏表,着令全國招募勇士參軍。
聖旨傳出,各地方官員忙着調查本地強盜山賊,急切中不得頭緒,只有鷹城知府在接到諭旨的當天就收到兵馬使的公文,說副指揮使淮恨已制定了一套招降堯山土匪的計劃,請求上峯批準。
商榮早在上任之初就聽說鷹城以西的堯山雄險秀奇,幅員廣闊,自古就是強盜窩子,數十年來一直盤踞着一支彪悍的山匪,聚衆不下兩萬。
這一代頭目名叫肖虎,威猛悍勇,膂力過人,人稱“惡太歲”。鷹城歷任官府曾多次派兵圍剿,均被他帶領羣匪擊退,有兩次官兵幾乎全軍覆沒,當值官員也被革職問罪。肖虎因此名聲大噪,鷹城官員都說他是顆名副其實的鐵釘子,誰敢咬誰就得崩掉牙。
時任張知府接到招安令便頭疼,聽說商榮有辦法收伏土匪,忙請來詳談,問他需要多少兵力多少糧草,預備耗時多久。
商榮笑着搖頭:“無須調兵派糧,末將只消帶四五個機靈膽大的隨從,至多三天時間便能收伏此賊。”
張知府以爲他在放狼煙大話,忙說:“淮將軍,此係陛下御筆親點的大事,你可不能當成兒戲呀。出了岔子,非但你性命不保,我們這些人都脫不了干係。”
商榮成竹在胸,不怕跟他誇海口:“末將願先立軍令狀,若計謀不成,一應罪責都由我個人承擔。只求大人先將招安所派的兩千兩銀子借與末將,不出三日,末將保證領那肖虎前來拜見。”
他在鷹城呆了三個月,已在軍中嶄露頭角,張知府好幾次聽同僚誇讚這少年將軍弓馬嫺熟,文韜武略樣樣不凡,是鳳毛麟角般的人物。眼下招安令迫在眉睫,自己又想不出得當的辦法,用人不疑,就將相關事宜全權交付商榮,當晚在府衙置酒爲他踐行。
商榮辭行時說:“請大人三日後再備酒席,邀齊鷹城官員,末將一定準時帶回匪兵,與諸位一同慶祝。”
張知府滿口承諾,心卻像飄在空中的絨毛全無着落,稍後一想將身家性命系在一個黃毛小子身上似乎太過冒失,欲待反悔,又想:“霍去病十七歲率八百騎兵掃蕩匈奴王庭,羅士信十四歲衝鋒陷陣斬將首級,這淮恨年且十八,在許昌鎮壓叛將撥亂興治,立下大功,確是胸中有溝壑,指尖系經緯的少年英傑,我全當做賭,這局贏了飛黃騰達指日可期。”
商榮也知道自己的行動是一次賭博,不過他已經過細緻考察研究,做到了算無遺策,除非天意弄人,不然這一把他穩操勝券。
次日他換上官服,帶領五個得力兵丁,挑着禮物和滿滿一箱銀子向堯山出發,下午進入深山,命手下沿路高喊:“鷹城兵馬副使淮恨求見肖大王!”
不久樹叢中就有遠近數十支鋒利的箭頭對準他們,一支羽矢嗖地飛來釘在商榮身旁的樹幹上,隊伍停頓,商榮不慌不忙笑呼:“下官淮恨,久聞肖大王英名,想與大王交個朋友,望諸位好漢幫忙通報,下官定有重謝。”
四周杳無人聲,又一隻飛箭襲到,這次衝着他頂上烏紗。商榮經過數月修煉,內力有所恢復,當下手出如電穩穩接住箭矢,只這一手功夫就令那夥賊人稱奇了。
他若無其事道:“下官真心仰慕肖大王,還請諸君勿要質疑我的誠意。”
朝後做個手勢,那兩個抬銀子的隨從趕忙放下扁擔打開箱子,滿箱紋銀映着白雪光燦奪目,漸黑的山林重又明媚起來。
土匪們敬他武功高強,又見了這份隆重禮信,疑心略少了一二分,一個頭目領着十幾名嘍??稚恚?蟶倘儔??欣瘢骸案椅蝕筧爍噝沾竺?俊?
商榮拱手還禮:“下官姓淮名恨,乃新到任的鷹城兵馬副使。”
肖虎在鷹城埋有眼線,熟知官場動向,那頭目眼前一亮,腮邊挑起笑意:“原來是許昌來的淮將軍,我等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他打量商榮及其隨從身邊都未帶兵器,好像確爲修好而來,此等大事自身做不得住,命人火速去山寨通報。
這夥強盜在堯山盤結深固,去往山寨的路上都設有哨卡,百步一哨,五十丈一崗,接到頭目指示,哨卡間遙相呼喊,消息一站一站傳上去,不久又一站一站遞迴。
“大王有令,請淮大人到寨中敘話。”
商榮等人在頭目指引下步入堯山腹地,山寨修築在山脊之上,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後接莽莽林海,路徑複雜又多陷阱,可守可退,怪不得官兵始終奈何不得,似這般地勢,非得動員十萬以上軍隊長期圍剿方能盡滅,小小一介地方哪有這麼多人力物力。
進入山寨,見壁壘森嚴,工事堅實,上千名結束勁健的匪兵夾道而立,十幾面汾鼓奏響喧天的雷音,匪兵們每隔數息便齊聲高呼:“歡迎淮大人到寨中做客!”
聲勢震人心魄,商榮的隨從們都頗有膽量,身處此境也不禁忐忑。商榮心知這是在給自己下馬威,仍泰然自如地前行,強盜們見他姿態超逸,氣度軒昂,真像個英雄人物,心下都生出好感。
到了聚義廳,大小頭目齊聚一堂,正中央一個年約三旬出奇壯碩的黑麪巨漢端坐在鋪設白虎皮的太師椅上,好似一頭潛伏在草叢中的黑熊。
這想必就是那“惡太歲”肖虎了。
商榮前腳剛跨進門檻,廳上羣匪齊刷刷拔出兵器,刀槍劍戟赫然架起鋼鐵叢林擋住他的去路,腥風驟生,雪光刺眼,這些人無不是殺人如?的兇徒,手中冷鐵也無不飽飲生血,稍近一步即有可能碎屍萬段。
身後隨從有的腿已瑟瑟打顫,商榮微微一笑,繼續從容邁步,不眨眼地迎向利刃。一道道鋒芒在即將觸及他時迅速撤離,他臨危不懼的氣勢彷彿一把所向披靡的神劍在刀山中劈出一條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