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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重出江湖之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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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天初晴, 蔚藍穹宇下白雪漫漫無際,砭人肌骨的寒風不間斷吹拂, 像一把輕輕切割的鈍刀子。

今天是玄真派每月一次考覈功課的日子,弟子們按慣例到大廳集合, 默寫本月新學的文章。段化坐在廳上,剝着花生喝着小酒監考,誰敢東張西望,立馬挨訓。

陳摶推門而入,撲面一股炭氣,見段化在腳邊生了個小火盆,盆內堆滿紅彤彤的木炭。習武之人不畏寒暑, 這老師叔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此刻生火取暖叫人詫異,陳摶想或是老人家年歲大了,昨天半夜被他吵醒受了風寒,忙去請安。

段化說:“老了, 骨血不足, 今早起牀手腳有些僵,這廳上太冷,放個火盆舒服點。”

陳摶內疚:“都怪師侄昨夜魯莽,驚動您老人家。”

段化揮揮手,順便將一把花生殼扔進火盆,嗶嗶啵啵的聲響宛若蟲羣在安靜的空氣裏爬行。

“商榮在哪兒?”

“正在我房內思過。”

“哼,現在才嚴格約束, 怕是晚啦。我看他的心已不在師門,遲早要出去闖禍。”

“……那孩子本質還是好的,就是太單純纔會遭人引誘……”

陳摶想起趙霽這坑蒙拐騙的小流氓就來氣,當初真是看走了眼,把一頭小狼塞進羊圈,如今亡羊補牢爲時已晚。

心念剛起,那小流氓狼奔闖入,裹着一身汗水蒸騰出的白霧衝到他跟前。

“太師父!不好啦!”

陳摶以爲他又要耍花招,虎臉呵斥:“你已被逐出師門,還回來做甚?”

趙霽跺腳:“外面風傳商太師叔躲在玄真派,還有那個什麼九州令也到了您手中,這會兒一大羣武林人士已來到峨眉山下,計劃聯手圍攻玄真派。景師叔已被他們擒住,弟子腦子轉得快,撒謊騙過他們,還被他們選做急先鋒,來給您送征討信,您看,就是這個。”

他掏出信件呈送,陳摶拆閱後大驚失色,段化忙問內容,聽他凝重答覆:“自在樓、金錢幫等百餘門派都集結於此,要我們交出商師妹和九州令。”

段化說:“九州令昨日剛到我們手中,才一天不到這些人怎就追過來了?”

“這裏面定有文章,九州令還好說,可是商師妹……”

來者不善,陳摶吩咐弟子們即刻着手防禦,樸銳剛一站起便失足摔倒,甘鈺寧和阮賢見他昏厥,忙去攙扶,竟然緊跟着暈眩倒地。趙霽沒回過神,就見韓通和王繼恩相繼倒下,段化癱在椅上面如死灰,陳摶撐住桌沿搖晃,已然經脈受阻,內力盡失。

玄真派上下七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一種無色無味的劇毒放倒了。

段化咬牙指認趙霽:“定是這小子下的毒!”

趙霽剛一進門,室內人便集體中毒,他有避毒體質,又代表那些門派上山送信,確有可能被收買。

陳摶亦懷疑他因怨生恨,夥同外人陷害玄真派,指着他憤懣質問。

趙霽急道:“太師父您別錯怪弟子,弟子這條命是玄真派救下的,打死不敢恩將仇報!”

他判定毒素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趕忙將門窗統統大開,挨個查看師叔伯們的狀況。

陳摶細思這孩子雖不老實,心腸卻軟,應該壞不到這份上,眼下各大門派上山尋仇,本門這些人中商榮處境最險,一露面就會被那些人認出是商師妹的兒子,得讓他快些藏起來。

對趙霽說:“你快去我房裏找商榮,叫他速速下山躲避!”

趙霽明瞭,飛奔至陳摶臥房,撞開緊鎖的房門。

商榮正坐在桌邊支頤出神,見小徒弟從腦海裏活靈活現蹦出來,喜得跳將起來,四隻手立刻緊緊交握,身體跟着抱做一團。

“你怎麼回來了?”

“以後再說,馬上跟我下山!”

“可是師父……”

“有一大夥江湖客來找商太師叔報仇,太師父他們不知被哪個該死的下了毒,功力盡失,怕你有危險,叫我領你快逃。”

趙霽不解釋還罷,一旦說明情況,商榮豈肯出逃。轉身拿起陳摶的七星劍,決意與師門共存亡。

趙霽好說歹說勸不住,看今日的陣勢玄真派怕要給人來個連鍋端,存亡關頭,最要變通,反正商怡敏的毒功已快練成,這節骨眼上只能指望她做中流砥柱了。

“你…你先別衝動,我有個祕密要告訴你。”

商榮沒心思聽他說廢話,叫他快隨自己回家取劍。

趙霽使勁拽住他,扛起八荒九垓般沉重的決心。

“你不是想知道你娘在哪兒嗎?我帶你去見她。”

抵達石牢的路途三回九轉,商榮昏昏沉沉,彷彿墜入循環的空茫夢境,跟隨趙霽鑽出水面,聽他大喊:“商太師叔!”,那叫聲也像隔着幾重空間,毫無真實感。

商怡敏正在池邊打坐,見池中接連鑽出兩個人,心頭一震,揮手點燃牆上的油燈。

微弱的燈光足夠推動事態,無須問詢,兩張酷似的面孔就是憑證。

鯨濤鼉浪的現實擊碎商榮的骨骼,膝蓋撐不足身體,朝前撲倒。

趙霽手快抱住,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推開,他正在旋渦裏掙扎,任何束縛都礙事。

與他相比,商怡敏的驚訝只是旱地裏的一灘水漬,轉瞬消失無痕。她生性自私,這個兒子亦不是愛情的結晶,十月懷胎是累贅,一場痛苦分娩更害她身陷囹圄長達十七年,真要說感情,有的也是厭惡嫌恨,但看在他深厚的利用價值上,該作的戲還不能少。

“是商榮嗎?趙霽,你怎麼突然把他領來了?”

趙霽憂怯道:“近日有人造謠說您重出江湖,您原先的仇家一窩蜂跑到峨眉山尋仇,說話就要攻上山來。適才我剛趕回師門向太師父報信,廳上七個人全部中毒倒下,連太師父也動彈不得。弟子不能坐視同門任人宰割,又無力退敵,只好請您出馬。商榮不聽勸阻,硬要單獨迎戰那夥人,我怕他遇險,被迫提前告知他真相。”

他的話句句像鐵錘敲打商榮的頭顱,無言地看向他,不敢相信這貌似忠誠的枕邊人竟對他隱瞞了至關重要的消息。

趙霽如臨深淵,魂魄失舍,顫聲辯解:“商榮,你別怨我,是商太師叔不讓我說……”

不等他可憐哀求,商怡敏主動說:“是我命令他保密的,我被陳摶鎖在這洞中,當時還無法逃脫,若走漏風聲就一輩子休想離開了。是以讓趙霽祕密協助我修煉毒功,待脫離枷鎖再與你團聚。”

連續重擊,一下猛過一下,商榮失聲道:“是師父把您關起來的?”

商怡敏冷笑:“陳摶是不是告訴你,他不知道我的下落?哼,當初是他親手將我囚禁,這十七年每天都像獄役一樣看押我,還若無其事對我的兒子撒這種謊,武功不見得高明,演技倒是天下第一。”

商榮如同面對天崩地裂,靈動的思維被灰塵泥沙封閉,怔怔接收母親的控訴。

趙霽二次溫習這些話也覺頭疼腦脹,不能想象商榮的感受,真想擰乾商怡敏話裏的怨恨,阻止這些毒、藥侵蝕商榮新鮮的傷口。

敬愛的恩師偏袒仇人,監、禁母親十七年,千方百計欺矇他。

母親在他出生時便身陷牢籠,與他近在咫尺卻無法相認。

他在騙局中長大,像只愚蠢的兔子被仇人豢養,過去深信不疑的一切都是假象,珍視的情感都成爲錯誤,有如一夜間傾家蕩產,流落街頭不知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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