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榮趙霽跟隨陳摶日夜兼程趕回峨眉, 離開兩個多月,家中百廢待興, 屋子裏積灰長黴不算什麼,真讓商榮火大的是他辛辛苦苦種植的花田久未打理, 旱的旱,澇的澇,死了一大片,剩下的雜草叢生,基本荒蕪了。樂果兒也因無人照管,餓得骨瘦如柴,見了他倆眼淚汪汪, 狼吞虎嚥喫着他們給的饅頭, 恨不得連手指一塊兒啃掉。
他臨走前拜託九師弟甘鈺寧和小師弟樸銳幫忙養護花田,照顧樂果兒,以如今的現狀看這倆小子壓根沒管事,莫說認真負責, 連起碼的敷衍都沒做到。
商榮以爲甘、樸二人小少爺出生, 四體不勤又缺乏責任心,回家摔了包袱就去找他們算賬。趙霽覺得不妥,追着勸其冷靜。
“甘師叔和樸師叔又不是你僱的長工,平時跟你也不見得有多親,幫你是情分,不幫也沒多大錯處,你這樣急赤白臉去問責, 鬧將起來長輩們興許還會說你不對。”
商榮人情世故上習慣一根筋,遠不如趙霽圓滑,聽了這話更生氣。
“做人信義第一,當初他們答應得好好的,現在言而無信,難道不該捱罵?幸虧樂果兒自己會找食喫,否則也活活餓死了!”
趙霽攤手:“當初你也沒說會離開這麼久啊,我早說他們靠不住,兩個人年紀比我還小,在家從沒幹過重活兒,會勤勞認真地幫你種田纔是怪事。”
“你少放馬後炮了!早知道你怎不留下來,非要纏着我一塊兒去!”
“又拿我撒氣,這次沒我你都死好幾遍了。我說你這人良心究竟長哪兒去了,馬拉獨輪車,說翻就翻。”
“你纔是白菜幫子兩爿心,專跟我作對!”
商榮先揍他幾拳瀉火,摔手直奔玄真觀。
時至酉時,師門諸人正在飯廳圍桌喫飯,陳摶剛端起碗筷,見商榮風風火火衝進門,趙霽跟在後頭,以爲他們是來搭夥的,笑道:“我早叫你們過來喫了飯再說,你們非要着急回去,看到冷鍋冷竈的不好收拾了吧,快來坐下。”
小徒弟樸銳起身去幫他們拿碗筷,被商榮抓住胳膊。
“師父,我們不是來喫飯的,樸銳,還有小鈺,你們先跟我出來。”
他無視衆人疑惑的眼神,拉着兩位師弟來到院子裏,慍怒質問:“我走時你們怎麼跟我保證的?說好三天幫我照料一次花田,怎地說話不算數?現在那些花都死一大半了!你們幫不了忙當初就別答應,我好另想辦法呀,大嘴說空話,把事情搞得一團亂,懂不懂什麼叫信用?”
甘鈺寧和樸銳面面相覷,轉眼都漲紅了臉,支吾道:“對不起商師兄,你走的這兩個多月韓師兄每天督促我們練功,我們起早貪黑也做不完他佈置的功課,實在抽不開身。”
樸銳跟着說:“我們怕誤了你的事,向王師兄求助,他也答應抽空幫我們料理,我們覺得王師兄向來辦事牢靠,就沒多餘留心,現在那花田是已經荒廢了麼?”
商榮聽他扯出王繼恩來,不禁失語,這七師弟與自己鬧生分了,自不肯爲他出力,看來這個啞巴虧大概躲不掉了。
煩思之際,王繼恩和其他幾位師兄弟跟出查看,樸銳年少心直,見了他便急着問:“王師兄,你沒去看護商師兄的花田麼?聽說那些花都死掉了。”
王繼恩冷眼注視商榮,薄脣抿成了一線,這時段化和陳摶也走過來,老頭兒怨商榮一回來就鬧事,氣呼呼責問:“什麼大不了的事,非要喫飯時計較?”
王繼恩恭敬稟報:“回太師叔,商師兄出遊前曾囑咐九師弟和小師弟幫忙照管他的花田,他二人課業繁忙,騰不出空,曾叫弟子替他們去。怎奈弟子也脫不開身,後來不小心把這事給忘了。商師兄想必是回山後見花田荒蕪,一時動怒,跑來責問兩位師弟。”
趙霽在一旁聽得心發涼,誠然,王繼恩句句屬實,但經他這一說商榮就甩不掉蠻橫之嫌,必然惹惱段化。
段化果真勃然大怒,衝到商榮跟前詈罵:“你以爲你那幾畝破地是皇帝家的御花園嗎?私自搞那些邪門歪道的玩意兒,長輩們不說你還越發得意了。你幾位師弟是來玄真派習武修行的,不是給你當奴才使喚!”
商榮知道太師叔不待見他,越還嘴越捱罵,可忍氣吞聲這種事打死也辦不到,硬氣辯解:“太師叔容稟,弟子並非只爲花田的事生氣,我輩中人講求一言九鼎,一字千鈞,甘師弟和樸師弟做出承諾又未能兌現,弟子認爲這種失信的行爲理應受責罰。”
段化啐道:“你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信義二字?”
“古人雲勿以惡小而爲之,勿以善小而不爲,您時常教導我們秉節持重,一絲不苟,就不該在這種小事上袒護他們。”
他公然與師長頡頏,已算忤逆,陳摶怕段化發火嚴懲,急忙出面喝斥。
“你已經是出師的門徒了,怎地一點長進都沒有,敢這樣頂撞太師叔,還不跪下認錯!”
商榮侍師至孝,卻難以嚥下這委屈,遲疑片刻,趙霽搶先撲倒在段化腳邊,低眉順眼道:“弟子剛剛惹惱師父,害他這會兒心氣不順纔不慎失言,弟子替他給曾太師叔賠罪,您老大人大量,饒我們這一回吧。”
段化怒哼一聲,白鬍子吹到了鼻尖上,陳摶扶着他勸說:“師叔您莫睬這些渾小子,快回去喫飯吧,湯菜都要涼了。”
一面招呼韓通、謝淵亭兩個年長的弟子:“快叫他們都散了,一點小事也值得鬧騰,不像話。”
韓通不理商榮師徒,呵斥其他人:“你們幾個別發愣,快回去喫飯!”
八師弟阮賢亦是個傲世輕物的小後生,早看不慣商榮孤高冷淡的習氣,又和甘鈺寧最要好,撞見今天這情形就忍不住要爲師弟抱不平,出列指責道:“商師兄,你賣花賺錢的時候可曾分過一個子兒給九師弟和小師弟?託他們種地時付沒付過工錢?一毛不拔讓人家白幫忙,回頭還怨人做得不好,未免忒霸道了些。”
商榮瞪怒:“這事與你何幹?輪得到你說長道短?”
阮賢冷笑:“同門間的事怎說與我無關?就許你欺負師弟,其他人連句公道話都說不得?”
商榮當即上前教訓這囂張小鬼,趙霽和謝淵亭一起攔阻,韓通趁火打劫道:“商榮你還沒鬧夠是不是?師父這一路被你磨得夠嗆,這纔剛回來,你就不能讓他老人家消消停停喫頓飯?”
趙霽怕再折騰下去商榮會成衆矢之的,連連勸他罷休,甘鈺寧曾得商榮指點武功,佩服他的身手和爲人,也努力勸說阮賢。少時幾個師兄弟返回飯廳,王繼恩留到最後,他站穩幹岸,看商榮捱罵丟臉,心裏很是痛快,表面仍維持一貫的和氣,語調親切地問趙霽:“趙師侄,你還沒喫飯吧,要不進來和我們一塊兒喫。”
他剛纔那招煽風點火完美無缺,簡直挑不出毛病,可趙霽這小流氓在看人方面有着天生的敏銳直覺,覺得他的做法說不上來的怪異。他一直很喜歡這位師叔,不會把他往壞處想,出於對商榮的維護,產生了小小的不快,推辭道:“不了,我們回去自己弄好了,王師叔你請回吧。”
王繼恩生性敏感,察覺他的不滿,笑容略略一僵,低頭轉身後臉上便起了一層陰鷙,埋怨段化等人太寬容,沒讓商榮喫夠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