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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苗疆風雲之僞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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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奉蝶打坐運功兩個時辰, 基本清除掉前日烏比古下的劇毒,但損失了八成以上的內力, 恢復起來至少要半年。他聽說薛蓮叛變也分外震驚,有在場個別教徒和穆天池作證, 想來消息確鑿,陳摶又講述了與耿全偶遇及後來失散等事,藍奉蝶細思良久,決定先回劍河總壇。

一行人喬裝成漢族商旅,分批次晝伏夜行,陳摶心情未復,一路遠着藍奉蝶, 商榮趙霽見他表現陰沉, 跟着寡言少語。穆天池履行職責寸步不離隨侍掌教身側,也是一言不發。藍奉蝶傷勢未愈,行進速度不快,趕路半日氣息有些不穩, 穆天池看出來, 讓人們停下歇息。

衆人有的去找水,有的去打獵,陳摶無事可做默默走開了,藍奉蝶看着他的喪氣樣心中五味雜陳,可怎麼開口都覺不妥,只好由他去。穆天池與陳摶心境相似,深深浸泡在自責和悲哀中, 由於身份所限不能擅離職守,現場只剩了他和藍奉蝶,原本千載難逢的好機緣也不能帶給他歡喜。

頹喪呆坐一陣,忽然察覺臉上扎着兩道銳利的視線,藍奉蝶正在注視他。

他驚訝緊張,不明白一向無視他的人此舉何意,臉上刺癢,可惜隔着面具抓撓不到。

“把你那張假臉摘下來吧。”

藍奉蝶平靜的語氣似鐵鍬鑿開穆天池的脊柱,呆怔地看着他,第一次輕易丟掉了羞赧。

那雙美麗的眼睛比月光清亮,直接照穿了他的心思。

“我早在幾年前就發現你戴着面具,弄不清你潛伏在我教的目的,是以隱忍不發,現在請你摘下來吧。”

數年前諸天教總壇鬧過一次蠱亂,一名教徒飼養的毒虻逃到外間爲害,被毒虻叮咬後奇癢無比,抓到皮開肉綻也止不住。穆天池當時負責清理蠱害,隨同前往的人面部都留下傷痕,唯獨他沒事。他臉上雖多燒傷疤痕,卻也不足以抵擋蟲咬,藍奉蝶由此推測他那張臉是仿冒的,懷疑他動機不正,私下裏多有留心,也曾於暗中知會薛蓮等教內首腦提防。

不料穆天池在這次叛亂中立場堅定,並且履冒奇險拼死救護他,經過生死考驗,藍奉蝶不再將他往壞處想,希望雙方能開誠佈公地交流。

穆天池的騙術陡然被拆穿,毫無思想準備,腦子裏倒置着一個沙漏,定力漸漸流失,虛弱越來越多。藍奉蝶看他揪住褲腿的雙手抖得像瘧疾病人,又爲這異常的慌張疑心,質問:“你戴那個面具是不是怕有人認出來?還是說,我以前見過你?”

他正三智五猜地思索,穆天池又現驚人之舉,只見他面朝西方跪倒,雙手手心處呈空心狀,高舉過頭頂,向下至嘴邊停頓,再向下至心口,再攤開雙掌,掌心向上,上身拜倒,如此重複了三遍,分明是信徒跪拜佛祖的姿勢。

藍奉蝶越發罕異,不由得站起來,穆天池虔誠地向佛祖懺悔完畢,起身坦白罪狀,首先動手撕掉陪伴他十六年的假面。

久不見陽光的臉孔蒼白得像個冤魂,不知哪個大慈大悲的菩薩能來超度。

藍奉蝶仔細辨認一番,沒找到能與之對應的記憶,再次質問:“你究竟是什麼人?還請明示。”

穆天池雙手合十,以佛門弟子的禮節行遲到十六年的相見禮,低聲說:“我本是少林寺的僧人,發號覺岸。”

覺岸是少林方丈廣德的高徒,少林寺十八護寺武僧中他的武功位列第一,早年也是江湖上備受矚目的新銳。藍奉蝶聽到這個名字方纔記起十六年前,自己曾在汴梁與此人有過交集,大惑不解道:“閣下乃少林高僧,爲何隱姓埋名到我諸天教做事?”

他以爲這是廣德方丈的命令,背後或許牽涉了什麼重大計劃,正色道:“本教與中原武林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少林寺貴爲武林泰鬥,若有事需要本教協助,大可直接磋商,何必暗地裏搞小伎倆,這實在不合體統。”

穆天池急忙辯解:“這都是貧僧一人做下的壞事,貧僧原已罪大惡極,倘若再敗壞佛門名譽,就更罪無可恕了,還望教主明鑑。”

藍奉蝶被他弄糊塗了,奇道:“閣下到底有何意圖,這十六年你忍辱負重,不辭辛勞地屈就本教,爲的是什麼呢?”

穆天池再不坦白又會多一筆深重的罪過,死心認命道:“十六年前,貧僧隨師父去汴梁參加無遮大會,與教主在南門大街相遇,此事教主可還有印象?”

當年藍奉蝶還不到二十歲,正是性子最孤傲刁鑽的光景,因小事與廣德方丈一行起摩擦,和他手下幾個小和尚打了一架。此事傳到江湖上,多有人責罵諸天教的人粗野兇蠻,好幾個武林名宿要爲廣德方丈出頭,教訓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

廣德方丈寬宏大量,不僅不計較,還極力勸說那些抱不平的江湖朋友。藍奉蝶知情後頗感羞愧,立即去信向對方致歉,因此對整件事印象深刻,聽穆天池問起便點頭說:“當日我年少無知,冒犯有德高僧,至今想來慚愧。閣下是廣德方丈的得意弟子,可是爲了替他老人家出氣才跑來這裏伺機教訓我?”

“不……”

穆天池頭顱深垂,儼然行刑前的死囚。

“自那日相見,貧僧便對教主難以忘懷,是以叛寺出逃來到苗疆,只求、只求能多看你幾眼……”

類似的話藍奉蝶聽過無數個版本,但自他口中說出,震動仍是不小。一個戒律森嚴,從小信奉四大皆空的僧人爲他塵心大動背叛信仰,又改名換姓隱藏真容在諸天教長達十六年之久……

有這毅力,什麼樣的正經志向不能實現,似這般難能可貴的執着,何苦耗費在如此荒唐的目的上。

藍奉蝶怒從心起,真想替廣德方丈痛打這孽徒,可穆天池的行爲太過匪夷所思,叫他不知該如何生氣,深深長嘆後打斷:“好了,不用再說了,你原本不是我諸天教的人,我不能再留你在教內任職,本教的安危也與你無關,你這便走吧。”

穆天池僵立半晌,魂魄一半遊離在外,剩下的一半也像已經喝下孟婆湯,恍惚發問:“你讓我去哪兒?”

“自然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該去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地獄。”

聽他語氣沉痛,滿是絕望,竟像要尋短見的架勢。藍奉蝶提防他亂來,靠近幾步以便隨時阻止,誰曾想穆天池有如爛掉基座的泥像,一跤跪倒在他跟前,痛不欲生苦訴。

“我早知罪孽深重,多少次想畏罪自裁,可自殺也是大罪,我怕永墜無間,只好厚顏無恥地苟活着。雖時時刻刻受邪欲折磨,可在你身邊的這些年從不敢存越軌的念頭,你偶爾和我說一句話,我就似成了正果般歡喜,歡喜之後又是悔恨,因爲又往迷津裏深陷了一步……今日你既知曉真相,還請稍加憐憫,就借你的手助我了此殘生,救渡我出離苦海……”

他額頭扎進草叢,哀憐求告,好像藍奉蝶是觀音再世,能完他的劫。

藍奉蝶癡漢見得多,這樣的還是獨一份,好氣也好笑,不忍再苛責他,彎腰勸道:“閣下是真糊塗了,我跟你一樣只是芸芸衆生中的一員,何等何能承你深情,你想是自小受戒律約束太狠,一起雜念便鑽了牛角尖。”

穆天池用力搖頭,淚雨紛紛而下:“不,我只對你癡迷,其他任何人都不能令我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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