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縣神農堂號稱“藥宗”,在江湖上赫赫有名,門下又分“醫術”、“毒術”兩個派系,每個弟子都術有專攻,不過莫松是近年罕見的兩項兼優的弟子,已被掌門紀天久指定爲衣鉢傳人。趙霽喫的闢毒丹和化蠱丸就是他送給商榮的,去青城縣的路上,商榮等人一直對莫松讚不絕口,什麼“大仁大義”、“才高行厚”、“溫恭直諒”、“出類拔萃”……各種溢美之詞滔滔不絕,好像那莫松是天下第一正直善良、英武超羣的少俠。
趙霽聽他們如此形容,當然抱了極高期望,等到見面卻暗呼“吹牛”,那莫松二十多歲,體貌端正,臉卻像在石膏裏浸泡晾乾的,僵得沒有一絲表情,根本不像他想象中的神采飛揚,反而是跟他一道出來迎客的那個叫上官遙的師弟是個大美人,不僅容色標緻,還笑語嫣然態度親熱,眉眼裏蘊含一股狐媚之態,顧盼時似水波撩動,自有一種勾魂攝魄的魅力。與莫松並肩而立,彷彿一棵蒼松籠着一株嬌花,對比格外鮮明。
趙霽憑眼緣對上官遙更有好感,可不知怎的,玄真派的人看到他表情都不太自然,商榮的臉僵得比莫松還厲害,王繼恩更是低了頭不敢看他。
上官遙像是沒看出他倆的抗拒,熱情地打招呼:“商賢弟,王賢弟,一年不見都長成人才了,哥哥我可是想念得緊那。”
他上前一步要拉王繼恩的手,商榮突然舉起佩劍用劍鞘架住他的右手腕,這把劍是來時新買的,用着不太襯手,鞘口一鬆,劍身跳起,露出三寸白刃。按武林規矩,這一舉動不但失禮還敵意強烈,若放在敵對場合,接下來就該大打出手了。
趙霽不明白這小混混爲何見面便對主人家動粗,只見慕容延釗已搶上去打圓場,先作勢呵斥商榮收劍,再對上官遙賠笑:“上官賢弟,我商師弟來時遇到些倒黴事,又受了很重的傷,心情有些毛躁,還請你多多海涵。”
上官遙依然軟談麗語地笑:“商賢弟受傷了麼?不妨事,哥哥幫你醫治,保管藥到病除。”
他越笑得和媚,商榮的臉色越難看,半譏半恨嘲謾:“給你醫治,怕是沒病的也會活活醫死。”
慕容延釗怕他生事,急忙按住他的肩膀警示,接着往前一步擋在他和上官遙中間,又像隨時提防對方出手傷人似的,現場氣氛變得詭異而緊張。
這時見面後一直寡言的莫松終於開口了,輕輕拍一拍上官遙的背心,說:“他們都是孩子,你別再戲弄人家了。”
又上前對商榮說:“商賢弟,一年不見你又長高了,傷得重嗎?手伸出來給我瞧瞧。”
商榮態度轉變得甚是恭敬,老老實實交出右手。莫鬆釦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脈,說:“一點內傷,不礙事,回頭我給你配幾副藥,再歇個兩三天便好了。”
他講話語氣清和平允,猶如春日裏緩緩流淌的甘泉,與他那張死人臉格格不入,不過聽了這聲音,趙霽開始相信他是好人了。一時沒防備,被慕容延釗拉過去,向莫松介紹:“這位趙公子是我們在路上意外救下了,他身中劇毒,還求莫賢弟救上一救。”
上官遙早留意到趙霽,笑眯眯說:“中了劇毒還跟沒事人一樣,莫非這孩子有什麼異能?”
慕容延釗解釋:“就是個尋常孩子,也不會武功,他中毒前喫了莫賢弟的闢毒丹和化蠱丸,仗着這兩樣靈藥才保住性命。此刻闢毒丹還積在體內化不出來,久了恐怕也有危險。”
上官遙呵呵一笑:“這可難辦,得把他的肚子剖開取出丹藥,再把腸子放到開水裏燙一燙。”
趙霽骨顫肉驚,失聲叫喚:“那樣我還能有命在麼?你們這是救人還是殺人啊!”
他掙扎着要逃,無奈胳膊被慕容延釗緊緊攥住,死活掙不開,轉眼腿腳嚇成了棉花,當場軟倒在地。
王繼恩忙去攙扶,小聲安慰:“上官大哥跟你開玩笑的,別怕。”
趙霽見上官遙放聲大笑,如同一棵放肆搖擺的紅杏,臉上全無一點愧色,好像習慣以他人的痛苦取樂。
這一霎,趙霽對他的好感蕩然無存,有點明白商榮爲什麼那麼討厭他了。
莫松領一行人去拜見神農堂掌門紀天久,紀天久和陳摶交情不錯,對待玄真派弟子很是親切,吩咐門人帶到客房好生安頓,起居照應不得有絲毫怠慢。莫松先爲商榮調配傷藥,然後着手替趙霽祛毒,趙霽孤身在外,身邊沒一個值得信賴的人,生怕他們會胡亂炮製自己,惴惴不安地問莫松:“不會真要剖開我的肚子吧?我可不要!”
莫松說:“確實有一種醫術是要剖腹治病的,但你這個還不用,我那闢毒丹吸收毒素後會膨脹數倍,若是成年人,喫幾劑涼散的藥就能自行排泄,你年紀小,腸子比成人細得多,須先把丹藥弄碎纔行。”
趙霽驚問:“怎麼弄碎?難不成用大鐵錘砸我的肚子?那樣還不疼死我?”
莫松的嘴角一陣怪異抽搐,趙霽看得驚心,稍後回過神來,尋思那大概是一個笑容,見他搖頭說:“放心,不用工具的,來,伸出雙手,手掌朝向我,閉息凝神,調勻呼吸。”
他循循善誘地安撫趙霽,讓他與自己相對趺坐,二人雙手掌心貼合,過了一炷香、功夫,趙霽覺得莫鬆手掌裏發出一股滾燙的熱氣,徑直透入自己手心,頃刻緣脈而上,深入胸腹。不久,肚子裏咕嚕嚕作響,聲如悶雷,又覺一股陰寒之氣從小腹下墜,一時絞痛難疼,直嚷着要出恭。
莫松便下牀扶他去茅廁,立時便出許多黑紫色的膿血。事後趙霽渾身虛軟,立時就想躺倒,莫松卻不許,讓他去院子裏繞圈走動,一個時辰內不許停頓。趙霽起初耍賴,不肯動彈,莫松說:“不似這般走動散去陰毒,日後定會留下弱症,至多隻能活到二十歲。不信你現在捏一捏雙手虎口,看小腹可會刺痛。”
趙霽試着在左手虎口上掐了一把,腹部果然鑽心的疼,方信他沒有嚇唬人,連忙拖着灌了釅醋似的雙腿,學那拉磨盤的驢在院子裏轉來轉去,足足走夠一個時辰,累得倒地便睡,一覺醒來筋血和暢,胸腹如常,體內的毒氣已褪盡了。
他療毒期間,商榮和師兄弟們在前廳陪紀天久說話,原以爲來到神農堂便可無憂無慮地喫喝遊玩,誰知紀天久的一席話令他們的心情比在益州城遇險時加倍緊張了,這位掌門流年不利,在五十大壽前夕得罪了天下第一毒蠱教——諸天教。
事情是這樣的,近幾個月來,青城縣也和益州一樣出現兇詭的連環殺人案,兇手只在半夜作案,襲擊對象不分男女老幼,死者均被咬穿後腦,吸乾腦髓,情狀極其殘忍恐怖。
紀天久說:“我也是在死了五六個人後才得知此事,當即派了人去查驗屍體,又跟幾位江湖上的朋友商議,大家都懷疑是‘飛頭煞’乾的。”
商榮好奇:“那是誰?江湖上最近出了這麼一號人物麼?”
他以爲“飛頭煞”是一個人的綽號,慕容延釗閱歷比他多,解釋:“飛頭煞不是人,是一種古老的邪功,傳說只有諸天教保存了這一祕籍。凡練功者,每隔十天必須吸食一次人腦,否則就會被煞氣反噬,輕則走火入魔,重着當場斃命。練成此功,內力將會大增,修煉一年頂得過常人數十年的修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