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萬年的時光,骨笛再次被吹響。
聲音悠長、低沉,彷彿帶着久遠的傾訴。
聲浪以帳篷爲中心,開始向四面八方擴散,穿過營地的帆布,掠過戈壁灘的碎石,越過白沙山嶙峋的土林,一直傳到更遠的地方。
隨後,嗚鳴聲逐漸停息,引靈紋的光芒也如潮水般褪去。
那些流轉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金色紋路重新隱入骨笛深處,再次變得平凡,只剩下空氣中還未完全散去的、若有若無的號角餘音。
林雪依然保持着吹奏的姿勢,雙手握着骨笛,嘴脣貼着吹口,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睜着,瞳孔卻失去了焦距。
良久,帳篷裏的人回過神來,陳遠志愣愣的看着消散的笛聲,轉過頭看了林雪一眼。
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林雪的肩膀,林雪毫無反應。
“林雪!林雪?”
似乎是感覺到了不對勁,陳遠志的聲音忽然響起。
李成軍也反應了過來,趕忙衝到林雪身旁,檢查起林雪身體的情況。
“呼吸正常,脈搏平穩,心跳也沒什麼問題...但意識沒在,她這是怎麼了?”
“你難道不知道?”
聽到李成軍的話,陳遠志更急了,伸出手想要晃醒林雪,但很快又被李成軍攔了下來。
“我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但這時候不應該更慎重點嗎?她的身體沒有問題,冷靜點老陳。”
陳遠志的手僵在半空中,是了,萬一他的舉動造成了什麼更嚴重的後果,他只會是愈發後悔。
帳篷外面,練氣班的成員們還在仰頭看着那道正在緩緩消散的光柱,沒有人說話。
張揚站在最外圍,手裏握着一個水壺,嘴脣翕動半天,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
而在一片連綿的雪山之間,林雪的意識正在墜入一個她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熟悉的世界。
在吹響骨笛後,她的意識就進入到了這裏。
風聲...意識最先感受到是一股凜冽的寒風,裹挾着萬年不化的冰晶碎屑,在她臉頰旁呼嘯而去。
從極遠極高的地方吹下來,穿過嶙峋的山脊,穿過亙古不化的冰川裂隙,撲打在她的身上。
然後,林雪睜開眼,就看到了天光。
幽藍、沉靜、深邃,從頭頂那一片靛藍的天穹之上傾瀉下來,照在了連綿起伏的雪山上。
腳底下,是如同鏡面般光滑的冰川,冰川無邊無際,在狂風的吹拂下,竟像是麥田般緩緩移動。
我這是在哪?
林雪此時站在一片冰川的入口,腳底下傳來的陣陣寒意竟真實得不像幻覺。
抬頭望去,羣山如劍,無數巨大的雪山呈現在眼中,那些山峯的輪廓比白沙山的土林更陡峭、更雄渾,每一座山體表面都覆蓋着厚達百米的冰層,在幽藍色的天光下泛着玉石般清冷、晶瑩的光澤。
昆吾山...
腦海中突然閃過這麼一個地方。
整個聯邦有如此壯麗、極寒的地方,就是昆吾山。
然後,林雪就看到了一座洞窟。
它位於一座冰川的內部,冰層在這裏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穹頂,如同一座由萬古寒冰建造的宮殿。
冰壁上佈滿了不知道是自然形成還是被什麼東西刻畫出來的紋理,那些紋理在幽藍光線的映照下呈現出夢幻般的光澤流轉,像是某種古老到無法追溯年代的符文。
而在穹頂的正下方,蜷縮着一個輪廓。
那是一個巨大的、模糊的、幾乎與整個冰川融爲一體的虎型輪廓。
明明那隻是一座雪山,但林雪第一時間就已經確認。
這就是那頭巨虎,它就沉睡在裏面!
“咚...”
天地間有沉重的心跳聲響起,伴隨着心跳聲,林雪能看到,無數陡峭、冰寒的冰川在緩緩晃動,像是祂的絨毛迎合着心跳,在移動。
“我...終於找到你了!”
林雪激動不已,她邁出了腳,一步、兩步、三步,膝蓋開始發軟。
四步、五步,呼吸困難,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
第六步還沒邁出去,她的雙腿已經支撐不住,整個身體不由自主朝地面跪倒。
“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要...見你!”
林雪掙扎着,想從冰川上站起來,但這一刻,她忽然感覺到身上承受着無窮壓力,這股壓力壓得她動彈不得。
但不是威壓!
祂沒有釋放任何敵意,沒有動彈,只是她無論如何掙扎,卻再也無法再進一步。
她只能走到這裏。
“咚...”
又是一聲沉重的心跳聲,彷彿是大地的脈動,伴隨着這一次的心跳,林雪忽然感到,整個冰川世界彷彿要活過來了一般。
冰冷的寒風愈發凜冽,像是呼吸般,想要將不屬於這裏的一切都吹走。
一股來自靈魂的抗拒突然在腦海中升起,林雪意識到了什麼,張開嘴:“不...我還沒找到你,不能就這麼離開。”
但這時候已經晚了。
一股夾雜着無數冰粒深入骨髓的寒風吹來,林雪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再次騰空而起,眼前的冰山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後退去。
“林雪...林雪,你快醒醒...”
“林雪,你不要嚇我?快醒來...”
意識陷入黑暗,渾渾噩噩中,林雪聽到有人似乎在叫她,聲音緊張、急切。
她順着聲音的方向,一路追隨,意識不知道飄蕩了多久。
終於,只聽“哇”的一聲,林雪的身體猛的一顫,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灑在恆溫箱透明的箱蓋上。
她鬆開了骨笛,整個身體朝後倒去。
“林雪!”
這一次陳遠志沒有再等李成軍阻攔,一個健步衝上去扶住了她。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沒有一絲血色。
“陳老師...我看到祂了...”
虛弱的聲音響起,林雪看到眼前熟悉的導師,顫顫巍巍地說道。
“祂...祂不在白沙山,祂在昆吾山!”
什麼?
陳遠志愣住了。
一旁的李成軍瞳孔驟然收縮,他快步走上前來,蹲在林雪面前,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昆吾山,你確定是昆吾山?”
“我看到了...”林雪指着自己的額頭:“吹響骨笛後,我就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片無窮無盡的雪山,一座巨大的冰川,祂在冰川裏沉睡。”
......
於此同時,白沙山深處的戰場,另一種變化正同步發生。
指揮室的中央顯示屏上,代表着噬魂蟲的五個紅色信號依然在閃爍,炮火依舊,在迷霧中升騰起片片火光,但那些信號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停在原地。
“報告目標狀態。”趙守正的聲音稍微平靜了下來。
那一道悠長的笛聲他同樣聽到了,儘管感到震驚,並猜測是由骨笛發出來,但眼下他可顧不了那麼多,他必須想方設法將這幾隻蟲子釘死在這裏。
“所有目標全部...靜止,移動速度已降至零,迷霧分泌也完全停止,甲殼表面的活性物質濃度正在衰減。”
指揮室裏幾名軍官交換了一個眼神,略微鬆了口氣。
停下來就好,只要停下來,接下來根據座標,空中部隊馬上就會攜帶着大當量炸藥,到時候即便炸不死它們,也足以撕下它們一層皮。
然而,就在幾名技術軍官剛彙報完,那幾只巨蟲又動了。
五頭噬魂蟲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觸發,並在同一時間做出了一個相同動作。
它們巨大的口器,齊刷刷轉向一個方向,正是骨笛傳來的方向,然後突然轉過身,鑽入了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