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東跨院,賈璉復又帶着林黛玉往賈政、王夫人院裏趕。
路上寶玉仍是鍥而不捨地糾纏。
不過到了賈政的房門外,他就開始望而卻步了。
賈璉回頭瞥了寶玉一眼,正猶豫要不要帶上這堂弟一起‘對簿公堂’,旁邊林黛玉就悄聲問:“哥哥,是遇到了什麼棘手的事嗎?”
“這個麼……”
賈璉還未開口,金釧出來道:“老爺、太太請二爺、林姑娘進去說話。”
賈璉便丟下句‘回頭再跟你說’,然後率先進了堂屋客廳。
林黛玉剛要跟進去,卻被寶玉一把扯住,追問道:“林妹妹,你怎麼給璉二哥叫起‘哥哥’來了?”
黛玉冷冷地斜了他一眼,等他訕訕放開手,這才嗔道:“璉二哥做了兄長該做的,你呢?!”
說完,也忙追了進去。
“叔叔【舅舅】、嬸嬸【舅母】。”
兄妹兩個上前躬身見禮,賈政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王夫人卻暗暗蹙眉。
以往賈璉、王熙鳳見了她與賈政,通常都是稱呼‘老爺、太太’的,如今卻換成了‘叔叔、嬸嬸’。
這不只是稱呼上的變化,更體現出了賈璉如今的心氣和底氣。
這時賈政略略打量了林黛玉一番,點頭道:“我瞧林丫頭身量長高不少,氣色也好了許多,可見你璉二哥照顧得甚是周到。”
“哥哥是極體貼的。”
林黛玉微微欠身,認真道:“這一年哥哥待我的好,黛玉能銘記一輩子。”
“好好好。”
賈政越發滿意,轉頭正要再誇獎賈璉幾句,卻聽賈璉拱手道:“叔父,還請先屏退左右。”
賈政一愣,還道他有什麼陰私要說,忙把金釧等幾個丫鬟趕了出去,又問:“可是路上遇到了什麼事情?”
“這倒沒有。”
賈璉說着,從袖子裏取出一本小冊子,對叔叔道:“這是最後一批孤本典籍的清單,因都是林姑父多年珍藏,侄兒便做主留了下來,未曾發賣。”
對面賈政、王夫人頓時僵住了,不自覺都拿眼去看旁邊的林黛玉。
按照他們跟林如海的協議,這筆錢是不應該叫林黛玉知道的,林如海應該也叮囑過賈璉,卻怎麼賈璉當着黛玉的面,就把這事給抖落出來了?
“好叫叔叔嬸嬸知道。”
賈璉沒等夫妻倆緩過勁兒來,又揚聲道:“雖然林姑父曾交代,此事最好不要告訴表妹,免得她胡思亂想。
但侄兒以爲,這終歸是林家的家產,與其讓表妹將來措手不及,還不如提前叫她知道此事,也好學些經濟學問、立身之道,免得日後敗了家產。
所以此前每一筆賬目,我都給表妹交了存底,表妹倒也頗有理財的天分,如今盤起賬來頗有些章法。”
麻了!
對面的賈政和王夫人徹底麻了,這夫妻兩個壓根沒想到賈璉會這麼做。
尤其是王夫人,她滿以爲賈璉必會從中貪墨,雙方立場一致,就該合起夥來欺哄黛玉纔是。
誰能想到一向貪財好色的賈璉,這回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賈政的心情也頗爲複雜,本來他沒想打這筆錢的主意,無奈賈赦催着要修省親別院,王夫人也想給女兒撐一撐體面,連老太太都覺得該操辦操辦。
他漸漸也就動了挪用的心思。
誰知道賈璉一回來,直接就把桌子給掀了!
是,林如海從來沒說過這是黛玉的嫁妝,還大方地表示任由榮國府取用開銷。
可這話當着林黛玉的面,卻叫賈政如何說得出口?!
氣氛一時頗爲尷尬。
林黛玉也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不覺將帕子擰成了麻花。
好一會兒。
賈政緩緩起身道:“璉兒,你跟我過來。”
說着,就領着賈璉往外走。
賈璉知道他是要避開黛玉的耳目,但事情既然都已經挑明瞭,接下來黛玉在不在場關係不大。
於是賈璉丟給黛玉一個‘安心’的眼神,坦然地跟着賈政出了客廳,去了不遠處的內書房。
進門落座後,賈政又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皺眉問:“你父親可跟你說了省親別院的事?”
“說了,但侄兒覺得不妥。”
賈璉直言不諱道:“林家傳到姑父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能攢下七十萬貫家財,必然跟鹽課脫不開干係——叔叔您是過來人,應該清楚勇毅侯府是怎麼敗落的。”
勇毅侯府當年就是捲進了鹽案當中,才從此一蹶不振的。
“這怎能混爲一談?!”
賈政聽了這話,立刻作色道:“你姑父是什麼人,我比你更清楚,他絕不會給林丫頭、給咱們府裏留下禍患!”
若不是知道大廈將傾,賈璉或許會被這話說服,但現在卻不敢盡信了。
“叔父。”
賈璉再次懇切勸諫道:“以前或許不會有事,但現在朝堂上正值多事之秋,依我看還是小心謹慎些的好。”
“這你不用擔心。”
賈政擺擺手,篤定道:“咱們府裏一向中立,絕不會捲入奪嫡之爭。”
賈璉立刻追問:“那陛下病重未愈之際,四王八公都來路祭蓉哥兒卻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正是爲了避免被捲進奪嫡之爭。”
賈璉道:“幾位王爺的意思,如今勳貴之家多有衰敗之相,必須展現出團結一致的氣象,才能免得一盤散沙被人各個擊破。”
“那你們就沒考慮過皇帝會怎麼想?!”
賈璉的聲調不自覺抬高,帶着幾分怒其不爭道:“陛下剛剛痛失愛子,又身染沉痾,結果文臣逼宮爭儲、勳貴結黨自保,這天下到底還是不是陛下的天下了?!”
“這……”
賈政聽了這話,遲疑道:“當初今上與義忠親王爭儲的時候,咱們幾家就是這麼做的,這纔沒有受到奪嫡的影響。”
“時移世易!”
賈璉大聲反駁:“那時候不管誰勝誰敗,繼承大統的都是先帝血脈——可現在呢?陛下若是願意大權旁落,又怎麼會一口氣晉封這麼多年輕嬪妃?!”
“那你有沒有想過?”
賈政認真反問:“若是咱們主動站在陛下一邊,陛下也讓咱們學忠順王那樣,去打壓邕王、兗王的勢力怎麼辦?
兩位親王和他們的子嗣,終究是最接近儲位的人,倘若未來算起賬來……”
說到這裏,賈政大搖起頭:“勳貴們結黨自保固然不符合忠君之道,但卻是眼下最穩妥的做法,就算出了紕漏也有幾位王爺頂着呢。”
不得不承認,賈政這番話頗有道理,甚至都不像是賈政自己能想到的——或許北靜王就是用這個理由說服了各家。
如果賈璉不知道榮國府的最終下場,或許也會認同抱團中立的做法。
但最終結果證明這麼做就是在束手待斃!
不過賈璉看出賈政不會輕易改變既定思維,也就沒有跟他再辯駁下去,而是打算按照計劃自行其是。
反正作爲榮國府的未來繼承人,他比賈政更有資格代表榮國府的立場!
就在這時,賈政忽然又道:“若是按照你的說法,那這省親別院不僅要修,還要大張旗鼓地修,這樣既能表明咱們對皇家的尊崇敬畏,又不至於真被捲進去奪嫡之爭。”
啊?
事情還能這麼論證的嗎?
雖然賈政說的似乎有些道理,但賈璉又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對。
他猶疑道:“林妹妹那裏……”
“這你不用管,我自有主意!”
賈政不容置疑道:“你只要對外守口如瓶,別把銀子的事說出去,影響到娘孃的聲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