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刻鐘後。
雕樑畫棟、寬敞軒敞的大廳裏,賈母端坐正中紫檀羅漢榻上,榮府的頭面人物在兩側或立或坐、濟濟一堂。
而賈璉獨自立在堂中,口中滔滔不絕、唾沫橫飛:
“我才從那紅樓裏逃出來,就聽曾祖老太爺罵道:真個不孝的東西,榮國府嫡支的骨血本就稀薄,偏一個個年紀輕輕就枉送了性命……”
“兩位老祖宗都說爲今之計,只有去那冰火九重天裏洗精伐髓,才能重見天日……”
“那冰火九重天真是兇險之極,號稱‘一重纏是一重關,一關更比一關險’,若魂魄失陷在裏面,便永世不得超生……”
“我還在猶豫,太爺爺卻惱了,說自己當年屍山血海裏滾過來的,卻怎麼後世子孫如此怯懦不堪,說着便一腳就將我踹了進去……”
“那冰寒地獄哈氣成冰,便百鍊剛在裏面也凍得脆了,輕輕一掰就斷,虧得曾祖老太爺賜下一件揮天披風……”
“那戰魂獄中有無數惡鬼逞兇,皆是古往今來死在戰場上的精兵悍將,其中跟兩位老祖宗有仇的便不下萬人……”
“眼見我被重重圍住脫身不得,曾伯祖怒吼一聲‘此去泉臺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就只見無邊煞氣滾滾而來……”
賈璉口若懸河,將在後世看過的視頻、玩過的遊戲,選那驚險刺激的,安插進這冰火九重天的歷險當中。
只聽得圍觀衆人舌撟不下、信以爲真——若不是親眼所見,如何能說得這般繪聲繪色、刻畫入微?
便有不信賈璉空口白牙的,那二三百斤重的大插屏,可還擺在四進院的大門外呢。
若要質疑真僞,你也去扛起來走兩步試試。
就這般硬控了衆人半個多時辰,故事才終於講到了尾聲:
“臨行時,太爺爺千叮囑萬叮嚀,叫我牢記這一番磨難歷練,將來要做個忠君報國的朝廷棟樑。
曾伯祖則告誡我,千萬記住剛開始夢到的情景,引以爲戒——我正想詢問這是何意,卻忽然間天崩地裂,魂魄迴歸了本體。”
說到這裏,賈璉舉起雙拳用力攥緊:“等清醒過來,我便覺得力道大了十倍,而且身輕體健、目光如炬,反應也比從前快了許多。”
聽他拳頭上爆出一串骨骼脆響,滿廳堂一時竟寂寂無聲。
“好、好啊!”
直到老太太拄着龍頭柺杖起身,歡喜道:“先祖顯靈庇佑璉兒,可見咱們賈家血脈福澤未盡,榮國府中興有望啊!”
這大基調定了下來,衆人才一窩蜂地道起喜來。
內中最激動的就是賈政,他是府裏極少數想要重振門楣的人,這些年也一直在工部勤勤懇懇爲官。
只是限於他天資有限,又不通官場上的機變,十幾年了還在從五品打轉。
如今見侄子受祖宗庇佑脫胎換骨,起了振奮向上的心思,他是打心眼兒裏覺得高興。
但他身邊的王夫人心下卻有些異樣。
原本賈寶玉頂着銜玉而生的名頭,是府裏最受寵愛、最受期待的‘祥瑞’。
現如今又冒出個更神異、更祥瑞的賈璉……
卻說衆人歡喜了一陣,忽然有人追問:“璉二兄弟,我那曾祖囑咐你‘引以爲戒’卻是何意?”
卻原來賈珍也聽到消息趕了過來,因來得晚只聽到末尾一段兒,故而有此疑問。
大廳裏頓時又安靜下來。
賈璉最初夢到的情景,是被困在一座搖搖欲墜的紅樓裏,怎麼逃都逃不出去。
這個場景究竟寓意着什麼,其實很多人都能聯想得到,可這個兆頭實在不吉利,所以沒人敢輕易捅破。
“珍大哥問得好。”
賈璉也沒有直接揭破,而是順水推舟道:“二太太已經命人去請馬道婆了,她應該能幫着拆解拆解。”
“來了、來了,老身來了!”
話音剛落,就有個年過半百的婆子應聲走了進來。
但見她木簪束髮,一身青佈道袍整潔素雅,舉止謙和沉穩,周身縈繞淡淡檀香,看着便是喫齋行善的‘本分人’。
她上來對着榮府衆人團團一禮,又肅然道:“這是頭等要緊的大事,老婆子也顧不上多禮了,煩請璉二爺將一開始夢到的情景,仔仔細細地說與我聽。”
賈璉找她來就是爲了這個,當下把那大廈將傾的畫面,添油加醋地複述了一遍。
馬道婆聽完就閉上眼睛,唸唸有詞地掐指推算。
不多時她睜開眼睛,口宣道號:“福生無量天尊,不瞞各位貴人,老身方纔凝神推演,貴府確有幾分盛極轉衰、大廈將傾的隱兆。
不過咱們府上世代積善,又有祖宗英靈時刻庇佑。
只要上下修身守禮,兒孫輩勤學上進、發奮圖強,多積善德,便可消弭災厄,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這說的都是官話、套話、廢話。
但富貴人家燒香拜佛,求的就是一個心安,也沒幾個真指着和尚道士能解決問題的。
所以馬道婆這些車軲轆話,多少還是起到了安慰劑的效果。
賈母鄭重點頭,順勢叮囑賈赦、賈政、賈珍這幾個當家做主的,務必要靜心修身、嚴謹齊家。
往後絕不能耽於安逸奢靡,需時時以家族興衰爲重,約束子弟言行,勤儉持家、安分守禮。
三人都是肅然領命。
但究竟能聽進去多少,能堅持多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當然賈璉也沒指望憑藉一次示警,就能讓榮國府逃過滅頂之災,這不過是提前做些鋪墊罷了。
看時機差不多了,賈璉便悄悄對賈寶玉使了個眼色,示意寶玉把話題引到秦可卿頭上。
哪成想寶玉關鍵時刻掉了鏈子,站在那裏兩眼空空、口中唸唸有詞,好似受了馬道婆傳染一般,也不知是在發什麼癡。
賈璉丟過去的眼色,就像是媚眼拋給了瞎子。
機會可不等人!
賈璉暗暗着急,猶豫是要過去推他一把,還是乾脆自己頂上來。
可前者顯得太過刻意,容易引發有心人的聯想。
至於後者……
他一個做叔叔的,又不是寶玉那樣的半大孩子,成天記掛着侄媳婦像什麼話?
正在這時,就見王熙鳳悄悄靠過去推了推寶玉,又在寶玉耳邊低語了兩句。
寶玉聽了,就疑惑地看向賈璉這邊。
四目相對,寶玉這纔像是猛地驚醒過來,急道:“乾孃,東府裏蓉哥兒媳婦病了幾個月也不見好,要不你也幫她卜上一卦,看該怎麼禳解?”
因他平日裏就十分掛念秦可卿,說話又從無顧忌,衆人倒都不覺奇怪。
就連賈珍也只是笑呵呵的看着,全然沒有察覺出什麼不妥。
而賈璉見此情景頓時心花怒放。
這不僅僅是在高興計劃順利,更是因爲王熙鳳剛剛明顯是在暗中幫忙。
難道鳳辣子這麼快就想通了?!
賈璉下意識看向王熙鳳,王熙鳳卻不看他,反而故意背過臉去。
不過這也正常,以這鳳辣子死鴨子嘴硬的脾氣,就算心裏頭已經服了軟,面上也絕不會認輸。
要想讓她主動討饒,除非是‘殺威棒’管夠。
嘿嘿~
現如今自己身體素質倍增,回頭正好狠狠地賣一賣力氣!
賈璉正想到得意處,那邊馬道婆也已經按照事前授意,給出了秦可卿的病因:
“老身瞧蓉大奶奶這病症,並非風寒鬱結,而是傷神所致。
她福氣雖厚、身子骨卻薄,若在小門小戶倒也罷了,偏還要主持國公府的中饋。
國公府的懾人威儀與繁雜俗務兩相煎熬,她柔弱之軀不堪重負,漸漸就損了根基、染了沉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