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寧州飄起了細雨。
雨勢不大,漫不經心的,猶如隨意飄灑的絲線,織不出稠密的雨簾,只是氤氳起朦朧的薄霧。
雨霧彷彿挾帶了滑膩而濃釅的質感,使得寧州古_城區那一片歷史建築顯得幽暗而蒼老,那些白牆黛瓦、斑駁漆門、婆娑老樹、蒼虯古藤、彎曲街巷甚至古拙的店鋪、雕花的門樓,都薰染了一層滄桑而古樸的苔痕。一切都已過去,卻彷彿又通過流俗與塵事的歷史幽徑遺存到了今天。
雨過琴書潤,風來翰墨香。
一位長髮女子手撐着一把藍色碎花傘,腳穿着一雙高跟鞋,蹀躞着走進了刻木觀小學所在的名臣巷。古巷悠長而靜謐,足音比雨聲還輕飄,因爲實在不忍心踏碎雨絲的神韻。腳下是圓潤豐腴的鵝卵石,密實而錯落有致,雨的精靈欣然魂歸於它時,分明能聽到琴瑟和鳴般的音律。這時,出身卑微的鵝卵石似乎被激活了,在幽暗的天光下煥發出絢麗的七色光彩,妖嬈美豔,如同瑤池墜下了一條掛毯,給煙雨飄渺的古巷平添了獨特的神韻和無盡的貴氣。
由於正是上課的時間,刻木觀小學空曠而安詳,在濛濛雨霧中顯得飄渺而悽楚。
門衛老王頭一如既往地靜坐在一張藤椅上,與世無爭地注視着這場煙雨,眼神通明。
“王爺爺,我看您來了。”遲隨筆收起藍色碎花傘,纖手輕輕甩了甩沾在長髮末梢的雨屑。
生活中往往充斥着這樣一羣女人,她們講究面子上的光鮮靚麗,卻總因爲一些細節的粗陋而讓自己的苦心經營轟然倒地。比如,穿在外面的夏衫可能是豪華商場的上品,可是一不留神卻讓滑落出來的廉價胸衣肩帶暴露了自己的品位,穿的人若無其事,旁觀的人卻不禁暗暗替那件夏衫叫冤。
遲隨筆卻是恰好相反。
也許,世界上最美的,不是良辰美景,而是這位聰慧女子那道風華綽約、隱香涵玉的身影。
“筆妞來了,進裏屋搬小板凳去。”老王頭樂呵呵道。
“好嘞。”遲隨筆展顏而笑,熟門熟路地進了門衛室,拿起一張小板凳,坐到了老王頭對面。
“今兒怎麼這麼有空來看看我這個老傢伙?”老王頭問道,提起茶壺,爲她倒了一杯熱茶水。
“想您了唄。”遲隨筆託着香腮道。
“算你有心。”老王頭欣慰而笑。
“這茶杯很貴啊”遲隨筆端起那隻薄如紙、潤如玉的定窯瓷杯,有點訝異。
“人送的。”老王頭淡淡道。
“誰呀?”遲隨筆問道,淺淺抿了一口淡綠色、香氣撲鼻的茶水。
“蕭小七那小子。”老王頭輕聲道。
“哦”一聽到這個名字,遲隨筆的神情先是一愣,隨即就冷了下來。
“你跟他之間的矛盾,還沒化開?”老王頭問道。
“往事如煙,怎麼能說戒掉就戒掉呢?”遲隨筆自嘲笑道,放下了那隻定窯瓷杯。
“這次去香港,又給他添堵去了吧?”老王頭八卦問道。
“您知道?”遲隨筆怔然道。
“沒有不透風的牆,沒有不能上吊的梁。”老王頭滿臉褶子舒展開來。
“可惜呀,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遲隨筆嘆息道,聲調中多了一絲蒼涼。
“想聽故事麼?”老王頭靠在椅背上,抬頭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想。”遲隨筆點點頭,纖指撩開粘在嘴角的幾根秀髮。
“從前哪,在陝北的神_木縣,有一家人很窮,一共五口,就靠着老爺子教書勉強度日。大哥勤勉好學,爲人憨厚,頗有乃父之風。這老二、老三就不同了,倆人不學無術,力氣一大把,就是不幹活,好喫懶做,不事生產。一家的重擔全靠父親扛着。這個家庭就像是一臺年久失修的機器,僅僅靠着父親這個發動機勉強地吱嚀吱嚀地轉着。不過,發動機也不是永動機。終於,有一天,發動機熄火。老父親去世了,家裏的頂樑柱坍塌了,一母三子一下子沒了着落,孤兒寡母,坐喫孤帳,想想都感覺悲傷逆流成河。但你知道,這位老父親爲什麼去世麼?”老王頭幽幽問道。
遲隨筆聽得入神,緊皺着黛眉,搖搖頭。
“是因爲老三有一次偷了家裏的錢去賭博,老父親被追債的人打死的。”老王頭低沉道。
遲隨筆默然無語,好幾分鐘,她才抬起眼眸,柔聲問道:“那個老三,就是您吧?”
“嗯。”老王頭輕輕點頭,臉上的悲傷一閃而過,微笑道,“但是,我家裏人最終原諒了我。”
“原因?”遲隨筆黛眉皺得更深了。
“因爲他們愛我,也愛我的父親,不想由於父親的離開,把兩份愛都丟了。”老王頭輕聲道。
“就這麼簡單?”遲隨筆訝異道。
“嗯,要知道,傷害一個人,比討好一個人容易;愛一個人,比恨一個人難。”老王頭笑道。
“將心比心,我真的沒有那麼大的肚量,這世界還有可以化解仇恨的愛?”遲隨筆自嘲苦笑。
“當然,這種愛轉個彎就有,你把世界看錯了,卻以爲世界欺騙了你。”老王頭目光慈祥道。
“轉角不會遇到愛,撞到人倒挺正常。”遲隨筆撇撇嘴道。
“你還別不信,小七就很喜歡你。”老王頭枯老的手指敲了敲藤椅的扶手。
“您又知道?”遲隨筆睜大眼睛。
“他早上纔剛來過,隨便送了這套茶杯過來,不然我會知道你去了香港?”老王頭輕笑道。
“你們聊了什麼?”遲隨筆順了順秀髮,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啥都聊,事業、家庭、人生,當然啦,也聊到了你,然後他說,喜歡你。”老王頭笑着道。
遲隨筆木了一下,旋即不屑而笑,手指在瓷杯邊沿緩緩轉圈,輕聲道:“他喜歡的人,太多。”
“哈哈!醋意,濃濃的醋意!我就說你會是這樣的反應!小七該輸我一瓶好酒了。”老王頭拍着巴掌,像個孩子一樣樂了起來,輕聲道,“你們倆呀,本來就互有好感,就是被仇恨生生隔出了一堵牆,不值當。你自己可能感受不來,我可看得真真的,這叫什麼?這叫‘一局輸贏料不真,香銷茶盡尚逡巡。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旁觀冷眼人’。”
本來想開口辯駁的遲隨筆突然發現詞窮了,託着下巴,陷入深思。
正在寧州大學上課的蕭雲無端端打了好幾個噴嚏,心裏囁嚅着,誰在背後說我是非?
由於早前學校就放出風去,說這將是蕭雲講授的最後一堂課,所以偌大的教室塞得滿坑滿谷。
窗外大雨如注,室內安靜如斯。
“今天是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沒想到卻是我站在這個講臺上,給大家上的最後一節課,頗有點諷刺的味道。不過,我相信,接替我的老師應該比我講得更出色,希望同學們要用追美劇的精神,追這門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好,該講的內容也講了,趁着還有點時間,下面跟大家聊幾句閒天,你們有想問的問題嗎?”蕭雲穿着一件藍色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顯得特別陽光,特別精神。,
“老師,爲什麼要走?”一男生問起,立刻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
“因爲我還有很多事情忙,可能學校這一塊工作,就顧不上,對不起了。”蕭雲雙手合十道。
“老師,我喜歡你,你有女朋友了嗎?”一個女生大膽地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