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學斌沒有帶任何隨行人員,隻身一人飛到了深圳。
出機場之後,他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鼎盛精工所在的城中村。司機聽到目的地之後皺了皺眉,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
“寶安西鄉那邊啊?那地方路可窄了,出租車不一定進得去。”
“能到哪就到哪,剩下的我走過去。”齊學斌說。
四十分鐘後,出租車在一條擁擠的巷口停了下來。巷子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樓,頭頂上橫七豎八地拉着電線,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煙、切削液和潮溼黴味的奇怪氣息。路邊的小喫攤冒着熱氣,幾個打工模樣的年輕人坐在塑料凳上喫快餐。
齊學斌拖着行李箱走進巷子,按照蘇清瑜發給他的地址,拐了兩個彎,在一棟三層民房前停了下來。
一樓是機加工區。幾臺車牀和銑機正在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兩個穿着藍色工裝的年輕人正在操作一臺數控加工中心,看到齊學斌站在門口,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請問周總在嗎?”齊學斌提高了音量,蓋過了機器的噪音。
一個年輕人指了指樓上:“在三樓。你上去吧,門沒鎖。”
齊學斌順着狹窄的樓梯上了三樓。樓梯間的牆壁上貼滿了各種機械加工的海報和技術資料,有些地方還用粉筆畫着零件的尺寸標註。扶手上的油漆已經磨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斑駁的木紋。
三樓的面積不大,大約六十平米。靠牆擺着一排書架,上面放滿了日文和中文的精密製造教材。書架的隔板因爲承重太多已經微微彎曲,幾本書的邊角已經卷曲發黃。房間中央是一張雜亂的工作臺,上面散落着圖紙、卡尺、計算器和半瓶礦泉水。牆角堆着幾個紙箱,箱子上寫着精密軸承傳感器模組之類的字樣。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潤滑油氣味,混雜着紙張和舊書的黴味。
工作臺的牆上貼着一張中國地圖,上面用紅色圖釘標註了十幾個城市的位置,旁邊用粉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公式。黑板上還留着半道沒有解完的微積分題,字跡潦草但工整,看得出主人思考時的專注。
周遠航坐在工作臺後面,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頭髮亂蓬蓬的,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鏡。他正在電腦上看一份三維建模文件,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不耐煩地看了齊學斌一眼。
“誰啊?我沒叫外賣。”
“周總您好,我是齊學斌。昨天晚上給您打過電話的。”
周遠航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他放下鼠標,上下打量了齊學斌一番。
“你就是那個什麼……清河經濟試驗區的?”
“管委會的。”齊學斌笑了笑,在工作臺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周遠航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你說的那個項目,我昨晚想了一晚上。你把技術資料發給我看看。”
齊學斌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袋,遞了過去。裏面是長鵬汽車封裝線的全部技術參數和日方設備的圖紙,已經做了脫敏處理,去掉了涉及商業機密的核心數據,但保留了設備結構、精度要求和接口標準。
周遠航接過文件袋,打開來,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的表情從一開始的不以爲然,逐漸變得嚴肅。翻到第十頁的時候,他停住了,把那一頁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拿起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草圖。
翻到第二十頁的時候,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然後重新戴上,繼續看。
兩個小時後,周遠航合上了最後一頁圖紙。
房間裏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樓下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和窗外偶爾經過的摩托車引擎聲。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工作臺上那張鉛筆畫的草圖上,線條清晰而有力。
“技術上可以做。”周遠航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篤定。
齊學斌沒有說話,等着他往下說。
“但需要三個條件。”周遠航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給我你們從日方拿到的設備實物做逆向分析。不然光看圖紙,太多盲區。有些東西圖紙上看不出來,必須拆開了摸到實物才知道。”
齊學斌點了點頭:“沒問題。設備在清河的長鵬汽車車間裏,你隨時可以去。”
第二週遠航豎起第二根手指,“給我最少三十天。不是你說的兩週。兩週是胡扯,除非你想讓我做出一臺一個月就報廢的垃圾。”
齊學斌想了想。省級技術驗收的截止日期是七月底,從現在算起大約四十天。三十天的研發週期,剩下十天做調試和試運行,時間緊張但勉強夠用。
“可以。三十天。”
“第三……”周遠航看了齊學斌一眼,“錢不是問題吧?”
齊學斌沒有立即回答。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了另一份文件,一份由星光基金出具的投資意向書。
“周總,我不光是來買設備的。”他把意向書推到周遠航面前,“我有一個更大的提案。”
周遠航拿起意向書,掃了一眼。
“如果你的國產封裝機能通過省級技術驗收,我希望你把鼎盛精工的總部搬到清河來。”齊學斌的語氣很認真,“清河特區可以提供三年免租的標準廠房、配套的人才公寓、以及一筆不低於五百萬的產業引導基金。你在清河不只是做一臺設備,而是成爲整個新能源電池產業鏈的核心供應商。”
周遠航聽完之後,沒有當場答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點了一支菸。窗外是城中村雜亂的巷道和對面正在施工的高層住宅,晾曬的衣服像旗幟一樣掛在樓宇之間的晾衣繩上。遠處傳來建築工地的打樁聲,沉悶而有節奏。
“清河?”他吐出一口煙霧,“那是什麼地方?一個剛成立的特區,比不上深圳的產業配套和人才儲備。我在深圳好歹還有幾個能找到的技術工人,去了你那兒誰給我幹活?”
齊學斌沒有着急反駁。
他也站了起來,走到周遠航身邊,看着窗外的景象。城中村的生活節奏和特區完全不同,這裏的每一寸空間都被利用到了極致,每一棟樓都在向上生長,每一個窗口都透出一種頑強生存的慾望。這種景象讓他想起了自己前世在基層工作時見過的那些小工廠和小作坊,它們纔是中國經濟最真實的底色。
“周總,你在深圳七年了。”他的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房租年年漲,訂單月月搶,技術工人被大廠挖走一個又一個。你現在能活下去,但永遠做不大。因爲深圳的賽道太擠了,每一個細分領域都有十家二十家企業在卷。”
他轉過頭,看着周遠航的側臉。
“但清河不一樣。在清河,你是唯一的。長鵬汽車需要你,而長鵬汽車背後是一整條新能源產業鏈。你今天幫長鵬做了封裝機,明天產業園區裏的光伏企業也需要你的精密設備。後天,全國的新能源企業都會知道清河有一個叫鼎盛精工的公司。到那時候,不是你去找客戶,是客戶來找你。”
周遠航沒有說話。他抽完了那支菸,把菸頭摁滅在窗臺上的一個空易拉罐裏。
然後他問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
“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歲的正處級幹部,跑到深圳一個城中村的小作坊裏跟我談產業鏈佈局。”周遠航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像當官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