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隨便來個學生說這些東西,許德鑫還要懷疑一下,但是許德鑫也知道北冥社區。聽到眼前的這個男生是北冥社區的老闆後,也就認真對待了。
對於沈亢說的這一套東西,許德鑫也表現出了明顯的興趣。並且詳細了...
宋正平的手指在桌沿緩緩叩了三下,節奏不疾不徐,像敲在一面繃緊的鼓面上。他沒立刻接話,而是將那份剛傳真來的資料又翻了一頁——紙頁邊緣微微起毛,是康正陽匆忙打印時沒裁齊的痕跡。他目光停在“客戶復購率67%”那一行上,指尖輕輕按了按,彷彿要確認這數字的溫度與分量。
“復購率六成七……”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先前低了半度,卻更沉,“不是靠低價傾銷,也不是靠補貼燒錢?”
沈亢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這杯黑咖啡已經微涼,苦味沉澱得更重,反而透出一點回甘。“我們沒搞過一分錢補貼。”他說,“所有復購訂單,都是客戶自己在APP裏點的。系統後臺有完整路徑:從首次下單、服務評價、客服跟進、到二次預約,全鏈路可追溯。上週我讓技術部拉了三百個復購客戶的訪談錄音摘要,其中兩百一十七個提到同一句話——‘阿姨不換人,活兒熟,孩子認她’。”
宋正平抬眼。
沈亢迎着他的視線,沒躲,也沒刻意強調,只是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亮着,是一張截圖:安家家政內部員工排班表。姓名欄後標註着“服務家庭數”“平均服務時長”“客戶主動續單次數”,最醒目的是第三列——“連續服務同一家庭超180天”的員工,標紅加粗,共一百二十三人。
“我們不招‘流水線阿姨’。”沈亢說,“招的是‘家庭嵌入型服務者’。培訓週期三個月,前兩個月學的是心理學、兒童行爲觀察、老人認知障礙應對,最後一個月才練擦玻璃和疊被子。工資比同行高三成,但淘汰率四成。留下來的,基本都跟服務家庭處成了半個親戚。”
宋正平忽然問:“你見過那個叫李秀芬的保潔員嗎?”
沈亢一怔。
“李秀芬,東山小區23棟402,服務陳家三年零四個月。”宋正平語速很平,“去年陳老太太中風,半夜送醫,是李秀芬揹着人下樓打車,陪護到凌晨三點,墊了八百多醫藥費,沒讓陳家人知道。後來陳家兒子來店裏送錦旗,說李秀芬比他們親閨女還上心。”
沈亢搖頭:“沒見過。但我知道她——系統裏她的服務評分是4.98,投訴記錄零,客戶主動點名率92%,上月剛被提拔爲片區帶教組長。”
宋正平點點頭,沒再追問。他把那頁資料輕輕翻過,露出下一頁的財務結構圖——輕資產模式下的現金流模型被拆解得極細:人力成本佔比58%,技術運維12%,營銷15%,其餘爲稅費與預留風險金。沒有虛高的房租佔比,沒有空轉的倉儲費用,甚至沒有一筆外包勞務費。所有服務人員,全是安家家政直接簽約、繳納社保、發放工資的正式員工。
“你們連保潔阿姨都籤勞動合同?”宋正平指尖點了點“人力成本”那一欄。
“全員五險一金。”沈亢答得乾脆,“上個月剛給第一批滿三年的阿姨補繳了住房公積金。財務部算過賬,多出的成本,兩年內就能通過降低人員流失率、減少重複培訓損耗、提升客戶LTV(生命週期價值)全部覆蓋。”
宋正平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沈亢,你今年大一,對吧?”
“嗯。”
“你沒想過,銀行放貸,最怕的不是企業沒利潤,而是利潤太乾淨?”他身體微微前傾,肘支在桌上,“乾淨得不像個創業公司。沒有灰色收入,沒有模糊賬目,沒有關係置換,連政府免稅資格都是白紙黑字公示出來的。這反而讓人不敢輕易點頭——總覺得後面該有個坑。”
沈亢沒反駁,只把咖啡杯放下,杯底與木桌發出一聲輕響。“宋行長,您信不信,我手機裏存着安家家政第一單的收款截圖?”
他解鎖手機,調出一張照片:2023年7月11日,上午9:47,微信轉賬280元,備註“東湖花園7棟1203日常保潔2小時”。收款方是個人賬戶,戶名“沈亢”。
“那天我親自上門,拖地、擦窗、清理廚房油污。客戶是個剛做完化療的老師,家裏靜得掉根針都聽見。她給我倒水,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在茶幾上。我沒擦,就看着她慢慢把杯子放穩。”沈亢聲音很淡,“後來她女兒打電話來,問我是不是學生,我說是。她說,‘那你替我謝謝學校,教出了這麼好的孩子’。”
宋正平沒說話,但呼吸明顯緩了一瞬。
沈亢接着道:“安家家政不是我一個人的。何秋竹管運營,傅蓉管培訓,康正陽做系統,郭品言幫我們對接高校資源——我們所有人,都是在貼吧‘陽城生活互助組’認識的。沒人投資,沒背景,就靠發帖、回帖、見面、試錯、摔跟頭、再爬起來。您今天看到的數據,每一條背後,都有人熬過通宵改合同,有人被客戶指着鼻子罵過半小時,有人爲了找一個靠譜的阿姨,在勞務市場蹲了三天。”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坦蕩:“所以您覺得‘太乾淨’,是因爲您沒看見那些髒的、亂的、狼狽的、見不得光的部分。它們不是不存在,是被我們一點點擦掉了。”
宋正平久久凝視着他,忽然問:“清如知道這些嗎?”
沈亢一頓,隨即搖頭:“她只知道我在忙,但不知道具體忙什麼。”
“她昨天晚上,”宋正平說,“跟我聊了快兩個小時。”
沈亢沒應聲。
“沒提你一句。”宋正平笑了笑,“就問我,銀行批貸款,最看重什麼。我給她講風控邏輯,她聽得很認真,筆記寫了三頁紙。最後合上本子說,‘爸,如果沈亢他們的數據是真的,那就該批。不是因爲他多好,是因爲空氣裏不該只有灰。’”
沈亢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宋正平卻沒放過他:“她沒跟你說過這話?”
“沒。”
“那你知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開始學金融知識?”
沈亢抬眼。
“因爲上個月,旺卡奶茶拒絕給煙雨茶姬供貨。”宋正平聲音很輕,“理由是‘供應鏈調整’。但蔣卓傑後來私下告訴我,是旺卡總部下了指令,要求旗下所有區域門店,不得向任何本地競品提供原料。煙雨茶姬的珍珠、奶蓋粉、甚至包裝杯,全斷了。”
沈亢猛地坐直:“什麼時候的事?”
“十月十八號。”宋正平盯着他,“那天清如沒去上課,一個人在圖書館查了六個小時的《反壟斷法》《食品安全法》《中小企業促進條例》,還打印了三份申訴材料模板。她沒提交,但材料裏有一句劃了紅線——‘當一家企業的合規經營,反而成爲被圍獵的理由時,制度應該保護誰?’”
沈亢手指無意識攥緊,指節泛白。
“她沒告訴你。”宋正平說,“就像你沒告訴她,你爲了談這筆貸款,提前一個月就在研究陽城銀行近三年的小微貸不良率分佈、政策傾斜方向、甚至行長辦公室門口綠植的更換頻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