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眼一看,真的像是神話傳說中仙神降臨的姿態,寶相莊嚴,氣度非凡。
可能的是盯得久了,這氣息也就消弭,再無任何異常。
嗯,人靠衣裝馬靠鞍。
張唯立刻靠近幾步,定睛細看那張法相莊嚴的臉。
正是知修。
只是此刻的他,雙目緊閉,氣息沉靜,整個人彷彿與腳下的山巖,背後巨大的石像徹底融爲一體。
他周身散發着一種奇特的場域,混合着微弱的慈悲願力和一種磐石般的沉寂感。
“果然進來了......”
張唯心中瞭然,但隨即眉頭緊緊鎖起。
有些不對勁。
眼前的知修,雖然法衣華麗,形象超凡,但給人的感覺卻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沒有呼吸的起伏,半點意識的波動都無,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醒覺之氣。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着,像是沒有靈魂的軀殼。
有點像植物人。
張唯腦海中瞬間蹦出這個詞。
活着,但意識不在。
難怪他進入內景世界後,第一時間並未察覺到知修的存在。
因爲此刻的知修,其精神主體似乎並未真正甦醒在內景世界,他的意識恐怕依舊沉浸在那深度的觀想狀態中,與自身精神凝聚的天尊合爲一體,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
無法像顧臨淵那樣,在內景世界自主清醒,更遑論抵禦邪魔了。
怪不得他從未真正進入過坐忘的物我兩忘境地,也感應不到靈氣。
張唯恍然大悟。
他的觀己,將他精神完全鎖死在了自我構建的天尊之內,隔絕了對外界的感應。
這既是保護傘,爲他在內景世界中隔絕了侵襲,卻也成了一座無形的牢籠,將他隔絕在內景世界真正的醒覺之外。
那如何將他從這種深度的自我封閉中喚醒,恢復他的意識。
張唯繞着知修這尊活體玉像緩緩踱步,大腦飛速運轉。
觀是錨,是燈塔,是破開迷霧的劍光!
顧臨淵那帶着瘋癲與偏執的咆哮聲,彷彿再次在張唯的識海中響起。
當初顧臨淵能在內景世界清醒二十年,靠的就是那道由極致專注和偏執凝聚的心劍劍意。
那劍意不僅守護他,更是他意識清醒,定位自身的燈塔。
“劍意......燈塔......”
張唯喃喃自語,目光猛地亮了起來。
“顧臨淵是以心劍之道強行甦醒和自保,那麼對知修而言,或許也需要一道足夠強烈的光或力,去刺破他那自我封閉的精神,將他從深度觀想中驚醒,讓他的意識真正投射到內景世界!”
顧臨淵當初傳給他的,不正是一道至純至性的劍意種子麼。
“或許,可以試試這個。”
張唯不再猶豫。
他再次走到知修面前,停下腳步。
看着對方那緊閉雙目,隱含慈悲卻毫無生氣的面容,將心神沉入識海最深處。
在那裏,一道微小卻無比凝練,散發着銳利光芒的光點靜靜懸浮着。
這是顧臨淵臨終前灌注給他,又被他日夜以觀劍法蘊養壯大的那道至純劍意種子。
它桀驁不馴,卻又與張唯心神相連,蘊含着顧臨淵不屈的意志和斬破一切的鋒芒。
“顧兄,借你鋒芒一用!”
張唯在心中默唸一聲。
意念集中,全力引動。
嗡!
識海深處,那道劍意光點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發出一聲清越如龍吟般的錚鳴。
一股凝練到極致的鋒銳劍意瞬間被喚醒。
張唯伸出右手食指,點向知修的眉心。
“醒來!”
伴隨着張唯心中一聲低喝,那道被喚醒的至純劍意,化作一股純粹的精神衝擊波,順着張唯的意念引導,猛地衝向知修的眉心識海。
一股無形的精神漣漪在兩人之間瞬間盪開。
效果立竿見影。
端坐着如同玉像的知修渾身猛地一震。
幅度之大,幾乎要讓他從盤坐狀態彈跳起來。
他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法衣似乎都隨之波動了一下。
緊接着,他那緊閉的雙眼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
張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注視着。
終於,在幾次艱難的掙扎後,知修那雙緊閉的眼睛,一點點地睜開了。
知修先是茫然,瞳孔無法聚焦,空洞地映照着眼前這片灰暗死寂,山巒猙獰的內景天地。
這茫然持續了大約兩三秒。
隨即,如同蒙塵的明珠被拂去塵埃,那空洞的眼神裏開始有了焦距。
他轉動着眼珠,先是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張唯,那雙剛剛恢復神採的眸子裏瞬間迸發出一股強烈的驚喜。
“張哥?!”
一個略帶乾澀和不確定的聲音響起,正是知修。
他的意識,終於真正降臨到了內景世界。
張唯心頭那塊大石頭驟然落地,一股難以言喻的振奮和明悟瞬間湧遍全身。
成功了!
真的可行!
“顧兄啊顧兄......多謝你!”
張唯在心底由衷地感慨.
“你留下的這道劍意,不僅助我殺敵,今日更幫我看清了另一條觀己之路的門徑!”
這個思路的驗證成功,讓他看到了一個往後的可能性,如果將來能遇到更多像知修這樣,無意中走上觀己之路卻陷入瓶頸或迷失的人,或許就能藉助類似的方法,在內景世界將他們點醒。
衆人拾柴火焰高,若真能匯聚起這樣一羣在內景世界也能保持清醒的同道,或許真的有朝一日,能在這片被稱爲惡的內景世界裏,開闢出一方淨土。
甚至改天換地。
最重要的是,讓他看到了自己一旦凝聚的精神,也能如此。
不只是觀劍法。
這個念頭如同星火,瞬間點燃了張唯心中的燎原之火。
此刻意識剛剛完全清醒的知修,顯然還沒適應這巨大的環境轉換和精神衝擊。
他先是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華美得不真實的紫金霞衣八卦法袍,又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滿臉都是“我是誰?我在哪?”的震驚與困惑。
“張哥,這,這是......”
他結結巴巴地看向張唯。
“你不是想看內景世界嗎?”
張唯道:“這裏就是。真正的內景世界。”
“這裏就是內景世界?!”
知修猛地仰起頭,視線終於完全越過張唯的身影,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這片他自幼觀想,卻從未親身踏足的精神疆域的全貌。
下一刻。
他整個人在原地,神情發愣,失神地望着眼前這片被混沌鉛雲籠罩的天地。
猙獰的灰黑山巒死寂地刺向低垂的天幕,嶙峋怪石遍佈視野,空氣中瀰漫着深入骨髓的陰冷與腐朽氣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裹着冰碴的灰塵。
這就是張哥口中真正的內景世界?
和他想象中仙氣縹緲,慈悲莊嚴的天尊道場天差地別。
這裏,就像是佛道兩家描述的地獄。
“這就是內景世界?”
知修帶着難以置信的茫然,他下意識地重複着張唯的話。
張唯微微點頭,目光掃過這片熟悉的險惡景象。
“對,真正的內景世界。”
突然,知修的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劇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一片連綿起伏,望不到盡頭的黑色山影深處。
“那裏!”
他失聲叫道,聲音裏充滿了悲慼,彷彿瞬間被巨大的哀傷攫住。
“張哥,那裏怎麼會死了這麼多人?!”
張唯心頭一凜,立刻順着知修所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可在他的視野裏,除了那死氣沉沉的灰黑色山嶽和嶙峋怪石,什麼也沒有。
“那裏?”
張唯眉頭緊鎖,“知修,你看到什麼了?那裏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