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似乎是用某種特殊的木料製成,歷經歲月侵蝕,表面已經腐朽,但結構還算完整。
若非張唯如今五感敏銳至極,幾乎無法察覺其存在。
張唯撬開暗格,裏面靜靜躺着兩本冊子。
一本是線裝古籍,紙張泛黃,但保存尚算完好,封面上用古篆書寫着五個大字。
《上清大洞真經》。
張唯心頭一跳,這可是茅山上清一脈的核心傳承經典之一,在道門中地位極爲尊崇。
他迅速翻閱了一下,雖然很多內容深奧晦澀,但字裏行間蘊含的道韻與玄機做不得假,絕非僞作。
這應該是錢妙真飛昇前隨身攜帶之物,或是她後來在內景中憑記憶複寫的原本。
另一本,則是一本材質較爲普通的冊子,似乎是某種動物的皮鞣製而成,封面沒有任何字跡。
翻開扉頁,上面是娟秀中帶着幾分剛勁的楷書,墨跡早已乾涸發暗。
“錢妙真絕筆於惡土孤廟。”
張唯精神一振,立刻坐下來,藉着微弱的光線仔細閱讀。
“吾,茅山女冠錢妙真佩白練入燕口洞,道成昇仙。本以爲得道飛昇,乃是超脫此界,登臨九天閶闔,逍遙長生,萬劫不磨。然,仙界之門後,非是瑤池瓊林,而乃一片法理崩壞、靈機枯竭之惡土!悲乎!嘆乎!”
“......昔年飛昇此界同道仙真,或於漫長歲月中耗盡本源,化作天地間一縷枯寂元氣飄散,或爲求苟延一線生機,同道相殘,互相吞噬,最終連真靈亦徹底湮滅,化作惡土之養分。道觀洞天崩毀,仙路斷絕,大道何其艱難!
此路屍骸累累,孤獨永恆。可悲!可嘆!”
“...吾循此界殘餘微弱地脈而行,漂泊無定,苦熬歲月。三百年前,惡土環境越發惡劣,靈氣徹底枯竭,吾之元神清明亦被惡土消磨,修爲根基開始崩潰,惡念滋生,纏繞神魂。吾心知,如此下去,不久將來必將徹底沉淪,
化作只知吞噬生靈魂魄的邪魔惡鬼。彼時,吾將非吾,道亦非道。”
“...爲免遺禍後世,爲留一線警醒,吾喚血脈後輩於現實洞府留吾遺,建此枯骨爲座之孤廟,封存己身於此。若後來者有機緣至此,見吾惡形,不必留情,斬之即可,不必心生愧疚!此即爲吾之絕筆。錢妙真絕筆於此。”
字跡越到後面越顯潦草,力透紙背,充滿了不甘,這顯然是她用最後保留的一絲清明留下的書筆。
張唯緩緩合上冊子,長長吁出一口氣,心中的疑惑終於徹底揭開。
“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
難怪一位上清正道記載中飛昇的高功真人,會落到如此境地,甚至能被他一劍誅滅。
她並非一開始就是邪魔,而是漫長歲月與惡劣絕境逐漸侵蝕了她,最終在修爲崩潰,惡念纏身之際,選擇了自我封印於此,留下遺書,只求後來者能斬滅可能化魔的自己。
那份自述中的絕望與悲涼,令人唏噓。
而他最後那一劍,不僅是斬滅了威脅,某種意義上,也是完成了她臨終前的委託,給了她一個徹底的解脫。
張唯再次環顧這座白骨森森,死寂荒涼的破廟,心境複雜。
良久,他朝着那坍塌的方向,微微躬身一揖。
這一揖,非是敬其道法,而是敬其最終保留的那一份清醒與決絕。
如果錢妙真都如此,那麼歷史上那些飛昇的得道高人又會是什麼模樣,也像這樣嗎。
張唯心頭有些沉重。
內景世界似乎比自己想象得還要更嚴重。
再次仔細搜尋一番,確認再無任何遺漏後,張唯轉身毫不猶豫地邁出了破廟的門檻,循着來時的方向,走向那道連接現實的裂縫通道。
一步踏出裂縫,熟悉的現實氣息撲面而來。
山林間的清新空氣,泥土的芬芳,鳥鳴蟲唧,帶着勃勃生機。
剛纔在內景惡土中的死寂陰冷恍如隔世。
就在雙腳完全踏入現實土地的瞬間,張唯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下意識地運轉了一下體內真氣。
以往在現實末法環境中,真氣流動就像陷入泥沼,艱澀遲緩,需要他耗費心神刻意催動。
然而此刻。
轟!
磅礴如江河般的淡金色真氣,如同解開了無形的枷鎖,瞬間在他體內奔騰咆哮起來。
意念微動,真氣便隨心所欲地遊走於四肢百骸,經脈末梢,速度快得驚人,圓轉如意,靈動自如。
其流暢程度,竟與在內景世界中時相差無幾。
《小周天服氣法》大成之境。
氣貫周身,通達末梢。
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現實世界的末法枷鎖似乎被這渾厚凝練,生生不息的真氣洪流強行衝開了一絲縫隙。
“好!”
張唯眼中精光爆閃,忍不住低喝一聲。
這樣強度的真氣流動,能讓他在現實世界中的戰力得到大幅度提升。
他心念一動,想試一試這突破後的真氣,能不能在現實中撬開術法的禁錮。
他左手食指中指併攏如劍,指尖一點微不可查的清芒試圖亮起,口中低喝。
“開鋒!”
然而,指尖的清亮光芒僅僅閃爍了一下,似風中燭火,瞬間便熄滅了。
他能感覺到無形的規則束縛,將他指尖凝聚的那一絲微弱的咒力迅速消弭於無形。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的膠水,沒有絲毫靈氣響應他的召喚。
“還是不行……………”
張唯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眼中並沒有太多失望。
這完全是意料之中。
大成的小周天服氣法能讓真氣在現實運轉如意,已經是巨大突破。
證明這末法枷鎖在隨着修爲高深後,開始逐漸鬆綁。
他握緊了手中的臨淵劍棍。
隨着修爲境界不斷提升,蘊養的至純劍意種子也在不斷壯大,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距離下一次能在現實世界中再次動用那驚天動地的御劍一擊,似乎並不算太遙遠。
只不過代價依舊巨大,蘊養不易的至純劍意消耗起來讓他無比肉痛。
飯要一口口喫,路要一步步走。
張唯目光沉凝,望向神州的方向。
良久,他收回目光,最後掃了一眼橫七豎八倒在泥濘中的武裝人員。
空氣中瀰漫的硝煙混合着濃重的血腥氣,刺激着鼻腔。
不過張唯心中並沒有太多波瀾,這些人本就是破劫關上的一節。
現在他的見性之路越發剔透。
這些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可惜碰上了現在的他。
確認再無活口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融入林間的陰影,悄無聲息地越過邊界線,踏上了神州的土地。
山林間的氣息熟悉而親切,帶着草木的清新與泥土的微腥,驅散了些許戰場遺留的鐵鏽味。
張唯深吸一口氣,感受着體內奔流不息,江河般渾厚的大成真氣在經脈中自如運轉。
依舊新奇,足尖一點,真氣推送下,他就能往前激射出十幾米。
到了一個地勢相對平緩的山腰後,張唯掏出手機,屏幕上信號微弱地跳動。
他本想直接按下陳觀的號碼,讓對方用最快的交通工具將他送回蜀都那座熟悉的修煉寶地。
第四人民醫院的病房。
不過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頓住了。
西遊師徒四人都要行十萬八千裏路才能取得真經,自己整天窩在病房裏面如何見性。
張唯心頭思索,
那十萬八千裏,取的是那條路上九九八十一難的磨礪,是對心猿意馬,貪嗔癡慢疑的降伏。
隨後纔是定性證道。
自己踏上見性之路,明心圓滿,靈臺高懸如鏡,破劫關又往前邁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