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和艾莉對視一眼。
兩人不約而同地靠了過去。
隨着距離的拉近，兩人也大概聽清了那個醉酒男人究竟在嚷嚷的話：“哦，看看這是誰，霍克利的那個紅髮！呵，終於看到你那愚蠢可笑的頭髮了。所有人都知...
號角聲撕裂清晨的薄霧，銅管與戰鼓的轟鳴自港口方向滾滾而來，像一道金紅色的潮水漫過千桅城的磚石肌理。柯林剛在露臺欄杆邊站定，便見第一列方陣踏着齊整如鐵砧砸地的步點拐進城堡區主街——銀鱗胸甲在朝陽下潑灑碎光，長戟斜指蒼穹，矛尖挑着褪色的海盜旗與折斷的龍骨帆布，那是三週前沉沒於灰鰭灣的“怒鯊號”殘骸上割下的戰利品。人羣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連露臺角落侍應生托盤裏顫動的銀盃都嗡嗡作響。
凱斯卻盯着方陣後緩緩駛過的鍍金戰車，忽然用肘尖撞了撞柯林肋骨：“那車輪軸心……是不是歪的？”
柯林眯起眼。戰車由四匹雪鬃戰馬拉曳，但左前輪碾過青石板縫隙時，輪輻陰影在陽光下拖出一道細微的、持續不斷的波紋。他下意識摸向腰間匕首——這動作讓站在他身側的奧蕾莉亞指尖微動，重弩機括在袖中發出極輕的“咔”一聲脆響。
“別緊張。”柯林壓低聲音，目光卻釘在戰車華蓋垂下的紫金流蘇上，“流蘇末端少了三根金線。”
鐸恩正仰頭灌半杯蜂蜜酒，聞言嗆得咳嗽起來：“你連這都數得清？”
“不是數出來的。”柯林指向流蘇下方懸垂的青銅鈴鐺，“風向沒變，可鈴舌晃動頻率不對。真貨的鈴舌是隕鐵鑄的，比這個輕三成。”
話音未落，戰車已駛過餐廳正門。就在車輪碾過第三塊刻有海神三叉戟浮雕的界石時，柯林瞳孔驟然收縮——那界石表面新鑿的刻痕邊緣泛着溼漉漉的青灰色，而旁邊兩塊百年古石的苔蘚紋路完整如初。他猛地轉身，視線穿透露臺垂落的亞麻帷幔縫隙，死死鎖住對面鐘樓二樓窗戶：窗框木紋走向與昨日他蹲守時所記方位偏移了七度，窗臺積灰被抹去的痕跡呈扇形擴散，像是有人用寬幅軟刷刻意清理過。
“鮑勃在鐘樓。”柯林喉結滾動，“他昨天說今天要修馬車軸承。”
凱斯立刻把酒杯塞給鐸恩，抄起靠牆的橡木短棍：“我去盯他。”
“別打草驚蛇。”柯林按住他手腕，“他若真是百眼幫的人，此刻該在觀察戰車儀仗隊裏某個人——注意看第七排右數第三名持旗手的護腕。”
衆人順着他示意望去。那持旗手正高舉繪有海軍總督徽記的猩紅旗幟，左手護腕處纏繞的皮革帶子鬆垮垮垂着，露出底下一圈暗青色刺青——三枚交錯的齒輪，中央嵌着只閉合的眼球。凱斯倒抽冷氣：“公會大戰時期‘鐵眼工坊’的標記！這幫人早該被議會取締了！”
“取締？”柯林冷笑一聲，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戒指內側凸起的細小銘文，“蒙面領主們只是把鐵眼工坊的賬本換了個名字，裝進新貴族的保險櫃罷了。”他忽然頓住，目光越過沸騰的人羣，落在戰車後方緩步行走的隨行隊伍裏。一個穿灰褐色學者袍的瘦高男人正低頭整理筆記，袍角沾着幾點新鮮泥漬。當那人抬手扶正眼鏡時，柯林看清了他右手小指——那裏戴着一枚素銀指環，戒面蝕刻的圖案與柯林戒指內側銘文完全一致：扭曲的荊棘纏繞着半開的書頁。
“奧蕾莉亞。”柯林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能看清他筆記本第幾頁寫着什麼嗎？”
半精靈眯起翡翠色的眼睛，重弩悄然橫在胸前，弩臂抵住露臺石欄借力。她屏息凝神，視野瞬間被放大數倍：泛黃紙頁上墨跡未乾，字跡瘦硬如刀鋒，最上方赫然是用古矮人語書寫的標題——《論城市下水道結構應力與魔法共振頻率的耦合效應》。而在標題下方，一行小字被反覆塗抹又重寫：“……尤其當第七號分流口閘門處於半開啓狀態時，其震動頻譜將與‘靜默之喉’共鳴腔產生諧振，足以干擾三百米內所有定向偵測類法術。”
柯林後頸汗毛倒豎。第七號分流口——正是矮人下水道訓練室正上方的廢棄檢修井！而“靜默之喉”，分明是凱旋式遊行路線必經的、由黑曜石砌成的拱橋橋洞！
“鐸恩。”他聲音陡然轉厲，“你現在立刻回訓練室，檢查第七號分流口閘門機械鎖是否被改動過。動作要快，但別碰任何東西。”
鐸恩臉色煞白，轉身就往樓梯衝。經過侍應生身旁時，他順手抄起對方托盤裏一柄銀質餐刀，刀尖在晨光中劃出寒光一閃的弧線——那侍應生竟毫無反應，依舊保持着躬身微笑的姿勢，彷彿被釘在時間琥珀裏的蟲豸。
“等等！”奧蕾莉亞突然按住柯林肩膀，重弩準星穩穩鎖定鐘樓窗口，“鮑勃出來了。”
只見鐘樓二樓窗戶猛地推開，一個裹着油污圍裙的老車伕探出身子，手裏揮舞着半截斷裂的銅製齒輪。他朝戰車方向吼了一嗓子，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軸心偏了！快停——！”話音未落，戰車旁兩名儀仗兵閃電般撲上，一人用盾牌狠狠撞在他胸口，另一人反手卸掉他持械的右臂。老車伕佝僂着身子滾落臺階，圍裙口袋裏嘩啦撒出十幾枚齒輪零件，在青石板上彈跳着迸射出詭異的幽藍微光。
人羣霎時騷動起來。有人尖叫“刺客！”，更多人則慌亂推搡着後退。柯林卻死死盯着那些齒輪——它們彈跳的軌跡違揹物理常理：一枚本該向左滾落的齒輪在撞上界石後竟直直向上飛起三尺，才墜入排水溝。他猛然想起昨夜翻閱的《千桅城市政年鑑》附錄：二十年前市政廳曾祕密採購過一批“惰性諧振合金”，專用於壓制地脈紊亂引發的建築震顫。而採購批文末尾的簽字人，赫然是現任海軍總督的嶽父、老貴族埃德加·馮·霍恩海姆。
“凱斯！”柯林拽住正欲衝下去的矮人，“別管鮑勃！盯住那個學者袍——他往東邊巷口走了！”
三人撥開混亂的人流追去。轉過街角時，柯林靴底踩碎了一片枯葉，葉脈間滲出的汁液竟泛着與齒輪幽光同源的靛藍色。他彎腰拾起半片葉子湊近鼻端——苦杏仁味混着臭氧氣息。這是“雷鳴苔蘚”的孢子分泌物，只生長在富含魔能輻射的岩層裂縫中。而千桅城地質圖顯示，全城唯一符合此條件的岩層，正位於城堡區地底三百米深處——也就是傳說中蒙面領主議會的密室所在位置。
巷子盡頭是堵爬滿藤蔓的磚牆。學者袍男人站在牆前，從懷中取出一枚銅哨含入口中。哨音響起的剎那，柯林耳膜劇痛，視野邊緣浮現出蛛網狀的金色裂紋。他咬破舌尖強撐清醒，卻見那男人腳邊青磚無聲下陷，整堵牆如水面般漾開漣漪——牆後哪有什麼巷道？只有一片旋轉的、由無數細小齒輪構成的銀色漩渦，漩渦中心懸浮着一本攤開的皮面書冊，書頁上流淌着熔金般的文字。
“任務日誌？”柯林失聲低呼。
男人緩緩轉身。晨光勾勒出他削瘦的側臉輪廓，鏡片後的瞳孔竟呈現雙色：左眼琥珀色，右眼則是與齒輪漩渦同源的冰冷銀白。“你比預想中更快認出它。”他聲音平緩，卻帶着金屬刮擦般的雜音，“可惜，這本日誌記載的從來不是任務，而是……篩選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