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人類之主爲這場網道戰爭而投入的心血,遠遠超過了他在此之前經歷過的任何一場啓示錄。
無論是對於帝皇和帝國的內情早已深有瞭解的蜘蛛女皇,亦或是尚且還一無所知的伏爾甘,還有安格隆,他們都能夠輕而易舉地看破事情的真相。
原因無他。
帝皇帶來的本錢實在是太多了。
還有什麼是比投入籌碼的多少,更能判斷一個賭鬼的決心呢?
至少摩根是這麼認爲的。
她承認,她的確在某種意義上遺傳了人類之主的某些特點,就比如說對於孤注一擲這種行爲的喜愛:儘管在外人口中,蜘蛛女皇向來以心思縝密和行事穩妥而著稱,但是自家事自家知,摩根當然比外人更瞭解自己的本性到底是如何。
她很清楚,儘管對於將破曉者軍團的主力投入到網道戰爭這一行爲,她在主觀上極其厭惡的,完全是出於形勢所迫,纔不得不這樣做:這也是她會在伏爾甘與安格隆面前言無禁忌的原因之一,因爲現在的蜘蛛女皇其實有些自暴自棄。
伴隨着荷魯斯的拔劍而起,大叛亂的腳步終究是不可避免的到來的,他們一直以來的恐懼和做着準備的事情,如今也已經逐漸成爲了現實,並脫離了掌控:阿瓦隆之主自然看的清楚,她很清楚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太可能像以前那樣面面俱到了,而有些她原本擔心的事情,如今看起來,也已經成爲了無法逃避的命運。
現在已經不是依靠話語的時候了:帝國需要的是真正的行動。
所以,在伏爾甘與安格隆面前,摩根隨手撕下了自己的假面,將她真實的飛揚跋扈暴露在兄弟們的眼中:反正她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那種盡善盡美的妥協,雖然用語言操控別人的確是種享受,但是爲了照顧他人的情緒或者維護自己的形象,日復一日的在別人面前強顏歡笑,即便是阿瓦隆之主,也是會感到厭煩的。
幸好,她以後不需要了。
已經沒有原體需要她去依靠話術來維持關係了,她也不再需要絞盡腦汁地調節某些巨嬰之間的矛盾了,她可以隨自己心意地說出那些狂妄的話語,就像任何一名基因原體都會做的那樣。
如果這讓伏爾甘感到困惑,甚至讓他開始懷疑摩根的動機,那就懷疑去吧。
當他面對真正的戰爭時,摩根會用自己的行動,打消火龍之主心中的嘀咕。
伏爾甘還不至於蠢到看不清現實。
當然,這不是全部的原因。
因爲除此之外:摩根還有些煩躁。
她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也許是網道放大了他們這些人的某種陰暗面?
但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摩根的煩躁既來自於大叛亂的不可避免,也來自於她對於自身未來的悲觀看法,就像是康拉德曾因爲未來而瘋狂一樣,摩根也在因爲某些事情而愈加的焦躁不安。
無論是大叛亂本身,亦或是在暗處伺機而動的亞空間諸神,還有遠東邊疆在她遠離現實宇宙時的安危與否,已將破曉者軍團投入險地的焦躁難安:但最糟糕的是,明明是她最厭惡的孤注一擲的行爲,但摩根卻能從其中感覺到快樂。
她不得不承認。
當她決定將破曉者壓上賭桌的時候,她的內心是有快感的。
她知道這不對。
但她的確覺得……心曠神怡。
那一瞬間的快樂和解放:也許只有將這份惡習遺傳給她的人類之主纔會懂。
儘管在短暫的快樂之後,迎接原體的就是等待牌面翻轉前的痛苦,以及自身對於未來的悲傷了。
蜘蛛女皇再清楚不過了。
她在賭博。
在和帝皇賭同一張牌。
如果輸了,他們自然萬劫不復。
但如果贏了:等待蜘蛛女皇的難道就會是更好的結局嗎?
要知道,和她分贓的可是帝皇啊。
他也許的確會給予摩根任何東西,就像蜘蛛女皇本人向伏爾甘誇下的海口:只要摩根願意向帝皇開口,人類之主的確會將現實宇宙中的所有全都交給她,反正這些東西對於帝皇本人來說一文不值,而它們也不會是帝皇想要的東西。
不,甚至不會是贈與。
這隻會是強行的轉讓。
行走在網道中,身爲靈能者的摩根比她的兩位兄弟要看得更加清楚。
當蜘蛛女皇看到那些高聳入雲的古聖遺產是如何在她的面前傲然屹立,綿延到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之外的距離中時,摩根就確定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以人類帝國現有的體量、人口和科技,是絕對不可能維護好如此一個銀河奇觀的。
即便網道能夠修好,人類帝國也沒有維護它的相關科技,更不可能持續不斷的將海量的資源投入其中:也就是說,如果只通過物理手段的話,即便能夠得到網道,人類也終將失去它,時間可能長到幾千年,又或者短到幾代人。
摩根甚至懷疑:就連全盛時期的靈族帝國也做不到這一點。
因爲網道中有不少地段的朽壞程度完全可以追溯到幾千萬年前,那正是靈族帝國輝煌鼎盛,宣稱天堂的年代。
而蜘蛛女皇也相信,她的基因之父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一點。
那麼,帝皇的手段會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並不需要細想。
因爲在帝皇的手裏,只有一種東西是能夠鎮壓住整個網道的。
那就是他自己。
早在很久之前,人類之主就曾跟摩根透露過黃金王座的存在,也曾暗示過其與網道之間的聯繫:如果帝皇能夠將他本人的力量置於黃金王座上的話,那麼他的確能夠做到維護整個網絡的存在,以一己之力超過整個人類種族的可能性。
那麼新的問題又來了。
毫無疑問,帝皇是帝國的核心,也是人類這個種族能夠保持團結的唯一理由,而當他走上黃金王座的那一天,他也將自然而然的失去對現實宇宙的控制,至少不再能夠如以往那樣操控萬象。
那麼,誰將接替他?
馬卡多?
不,烏蘭諾之後的五十年已經擺明了掌印者及其高領主議會的短板。
他們是合格的臣子,但絕對不能將整個人類和帝國的命運交到他們手中。
他們的忠誠無可置疑:但在很多事情上的能力也的確不足,他們無法成爲讓帝國長治久安的絕對核心。
那麼:還能有誰呢?
【……】
這也是個不需要細想的問題,不是嗎?
同樣,這個答案也是摩根煩惱的來源。
如果幫助帝皇贏下賭博的報酬,僅僅是成爲下一個馬卡多的話。
摩根又怎麼可能高興起來呢?
她可比任何人都清楚,掌印者在這些年裏過的都是什麼樣的日子。
同時,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接手現在的人類帝國,絕不是什麼好事兒,如今的蜘蛛女皇已經不是努凱里亞事件後,那個天真無比的野心家了,她意識到了在帝皇的輝煌權柄下是怎樣的痛苦和煎熬,那黃金王座的後方就是束縛自由的鎖鏈。
那不是摩根想要的東西。
但現在:事情似乎已經由不得她了。
就像其他的那些破事一樣。
它們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握。
它們的出現與她毫無關係。
但偏偏,它們需要她去費心,去絞盡腦汁地掙扎,去賭上自己珍重的本錢。
而即便如此,假使能大獲全勝,留給摩根的也不會是讓人滿意的報酬:反而有可能是更多的辛勞於責任。
偏偏她又無法逃離。
而既然如此,她又怎麼可能在伏爾甘與安格隆的面前,保持那份淡然呢:僅僅是停留在口頭上的抱怨,已經是蜘蛛女皇自身心態良好的有力佐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