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還沒亮,黑沉沉的夜幕依舊籠罩着烏蘇里江面。
王家店渡口卻已經甦醒。
各連隊營地裏亮起一星半點的火光,接着連成一片。
凜冽的西北風颳過江面,帶着細碎的冰碴子,打在人臉上生疼。
六連的營地裏,火塘邊的早飯已經喫完。
沒有過多的戰前動員。
關山河裹着厚重的軍大衣,大馬金刀地站在隊伍最前方。
他看着眼前這羣臉頰凍得通紅,卻個個眼睛發亮的年輕人,又看了一眼旁邊整裝待發的四排村漁業隊。
“廢話老子今天就不多說了!”
關山河的聲音中氣十足,蓋過了嗚咽的風聲。
“江面上風大,都把自己的帽子耳朵放下來,捂嚴實了!”
“到了江面誰要是不聽朝陽指揮,掉鏈子拖了隊伍的後腿,回去老子罰他劈一個月樣子!”
“出發!”
江朝陽與趙有山並肩走在隊伍最前方。
後面跟着幾十個拉着爬犁,扛着冰鑹和大網的漢子。
這支混合了墾荒團青年和地方老漁民的隊伍,踩着凍得梆硬的雪地,浩浩蕩蕩地開上了冰面。
四周,其他三十幾個聯合生產小組也陸續拔營。
藉着昏暗的晨光,江朝陽看到右側不遠處,也有一支隊伍正朝着江心方向進發。
領頭的是尤清海和莫爾根,旁邊跟着二營三連的武愷。
尤清海的隊伍走得極快,步點帶着常年走冰的人特有的節奏。
隔着幾十米的距離,武愷轉過頭,衝着江朝陽的方向咧開嘴,然後揮了揮手。
那是一個充滿戰意的信號。
江朝陽同樣舉起手臂,揮了揮。
兩支隊伍在江面上的岔路口分開,一支向着江心深水區,一支沿着江灣的曲線向着下遊老龍口進發。
“尤老頭看樣子今天是帶隊去的葫蘆套。”
清晨的江面風並不小,趙有山聲音有些飄忽不清。
“那地方水深底平,往年也是出大魚的地方。”
他轉頭看向江朝陽。
“不過跟咱們今天去的老龍口比還是差了點,不過咱們這地方,一般人可不敢下網。”
“不然一旦掛網,咱們今天功夫就基本白費了。”
“但只要不掛網,今天咱們這一仗,絕對能把尤老頭的風頭蓋過去。”
江朝陽迎着風,立了立衣領裹緊了脖子。
“趙把頭,您就瞧好吧。”
半個多小時後。
隊伍抵達了昨晚圖紙上標記的“三號預選區”。
這裏是一處江道拐彎形成的天然凹陷地帶。
上遊江面寬闊,到這裏陡然收窄。
江水在冰層下受到擠壓,流速減緩,大量水底生物會在此沉積。
江朝陽走到冰面中央,從揹包裏掏出一卷標着刻度的測繩。
他在冰面上走了十幾步,仔細觀察着冰裂的紋理和凍結的冰泡走向。
昨天只是定了個大概區域,今天要在這裏開下網眼,必須精確到半米以內。
四排村的幾個年輕漁民湊在一起,搓着手,看着江朝陽在那走走停停。
黑臉青年撇了撇嘴,小聲嘀咕。
“師傅也真是的,這找魚眼可是咱們把頭的絕活。”
“怎麼就全交給一個連漁網都沒下過幾回的生瓜蛋子?”
“他們墾荒隊都是生手,這要是定偏了,這大冷天的,咱們打的一堆冰眼可就白費了。”
趙有山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黑臉青年的狗皮帽子上。
“少他孃的廢話!”
“讓你幹啥就幹啥,待會招子放亮些。”
趙有山嘴上罵着徒弟,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朝陽。
只見江朝陽腳尖在冰面上用力一頓。
“大壯,拿冰鑹來,以這個點爲中心,開三米寬的下網眼!”
孫大壯早就憋足了勁。
他大吼一聲,抄起一把通體烏黑的改良冰鑹,大步走上前。
那冰鑹跟四排村漁民手裏用的完全不一樣。
普通的冰鑹就是一個帶尖的鐵棍。
而六連帶來的冰鑹,槍頭呈菱形,三側開有血槽,上面還焊着兩塊鴨嘴狀的破冰翼。
握把處包裹着粗糙的防滑麻繩。
孫大壯雙腿扎出馬步,腰部猛然發力。
大臂帶動手腕,那把幾十斤重的冰鑹帶着尖嘯,狠狠砸向堅硬的冰面。
“喀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菱形槍頭輕易地刺入厚厚的冰層。
伴隨着拔出的動作,鴨嘴翼向外撐開。
足有臉盆大小的一整塊冰疙瘩,被生生撬了出來。
碎冰茬子濺起老高。
“好傢伙!”
趙有山身後的幾個漁民眼睛都瞪直了。
烏蘇里江的冬冰凍得跟生鐵一樣硬。
平時他們用老冰鑹鑿個透氣眼,都得三四個壯漢輪流幹半天。
這傻大個一鑹子下去,冰面直接被撕開一個大豁口?
有了孫大壯打樣,六連其他十幾個破冰組的人立刻跟上。
“嘿哈!”
“嘿哈!!
號子聲在老龍口的江面上整齊劃一地響起。
冰鑹起落間,堅硬的冰層如同被利刃切開的豆腐,大塊大塊的冰磚被迅速剝離。
嚴景帶着另外幾個人,拿着長柄抄網,立刻將鑿碎的浮冰清理到一邊。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江朝陽定好下網眼後,又指揮大家向外擴展。
他不斷用腳尖在冰面上畫着十字標記。
“順着我畫的點,每隔二十米開一個穿杆眼!”
“這片區域底平,網要撒得開,兩邊各留四十個穿杆眼!”
聽到江朝陽這番話,其他人這時候也沒工夫說別的了,漁隊跟六連的隊員立刻分兵兩路,沿着江朝陽標記的路線快速推進。
破冰聲連成一片。
不過短短三十分鐘,六連那邊的下網主眼和出網主眼,連同一側的十幾個穿杆冰眼都鑿通了。
然後孫大壯一臉得意地去剛纔黑臉青年那邊幫忙了。
意思很明顯,說誰生手呢!
我們生手也比你們鑿冰眼快。
雖然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卻依然給黑臉青年臊的臉通紅!
江朝陽看着孫大壯的樣子,頓時笑着搖了搖頭。
很快,在六連的幫助下,四十分鐘內,一個巨大的下網主眼以及兩側呈拋物線延伸的幾十個穿杆小眼已全部鑿通。
黑沉沉的江水失去了冰層的壓制,打着旋兒從冰窟窿裏溢了出來。
江面冒出陣陣白色的霧氣。
趙有山看着眼前這效率,走到江朝陽身邊,眼裏的震驚根本藏不住。
“朝陽,你們連這破冰的傢伙事兒,哪來的?”
“這玩意兒,抵得上我手底下二十個老手幹半天!”
江朝陽一邊記錄着各穿杆眼上報的水深數據,一邊笑着回應。
“趙把頭,這是我們自己琢磨改進過的冰鑹。”
“你放心,等這次冬捕結束,如果好用,我們團裏應該會跟你們縣裏商量怎麼推廣了。”
趙有山一聽這話,那張佈滿風霜的老臉瞬間樂開了花。
他把菸斗往腰間的褡褳裏一插。
“行!”
“你們把路給蹚平了,剩下的細活,該我們上了!”
他轉過身,扯開嗓子吼了起來。
“四排村的!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人家小夥子把冰蓋給你們揭開了,接下來的水下功夫,別給咱家爺們丟臉!”
“下網!走杆!”
後面穿杆組這時候早就手癢了。
看到六連這羣年輕人幹活這麼利索,他們心裏那股爭強好勝的勁頭也被徹底激發出來。
一張八百米的巨網被抬到了主下網眼旁邊。
麻繩編織的網衣散發着桐油的腥味。
趙有山的徒弟,那個黑臉青年,此刻滿臉嚴肅。
他手裏拿着一根接了三段的走杆。
這杆子前端綁着粗麻繩,這就是在冰下引導巨網前行的“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