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如潮,幾乎要掀翻禮堂的屋頂。
那聲音不是簡單的禮貌性鼓掌,而是發自肺腑的共鳴,是壓抑已久的情感找到了宣泄口。
江朝陽臺上走下來之後,
“小夥子,你說得真好!”
兩側馬上有不少人主動上前,語氣激動地跟他說上兩句。
“是啊!聽了你的話,這心裏頭敞亮多了!”
“以後不管是誰,只要來了咱們這,那就都是一樣的人了。”
“咱們都是北大荒人。”
等江朝陽終於挪回六連所在區域的時候。
孫大壯激動得滿臉通紅,活像是他受到表彰一樣。
他上來就一把摟住江朝陽的脖子,那口水都快噴到江朝陽臉上了。
“朝陽!朝陽!你說的真好啊!”
“你看大家都在給你鼓掌呢!”
“真不愧是大壯的兄弟,以後做出去對外,就說咱是北大荒人了。”
趙紅梅也走了過來,臉上帶着由衷的敬佩。
“江隊長,你又給我上了一課。”
“領頭人,不光要帶大家做事,更要帶大家做人,帶大家找到方向。”
“我會繼續跟你學習的。”
關山河則站在隊伍的最後面,看着被人羣簇擁的江朝陽,臉上都掛着欣慰的笑容。
李遠山看着江朝陽下去後,他沒有立刻讓會場安靜下來,而是任由這股情緒在禮堂裏翻滾,發酵。
這是他想要的。
一支隊伍,最怕的不是物資匱乏,不是環境惡劣。
而是人心渙散,是不知道該往何處走,又該往何處去。
現在,這個年輕人用七個字,給了在場所有人一個答案。
大家都是一樣的,大家都是北大荒人。
這裏就是大家所有人的家。
當情緒逐漸發酵完畢,掌聲開始逐漸的減少。
李遠江終於開口,聲音洪亮。
“江朝陽同志的發言,給我們所有人上了一課。”
“這一課,不僅僅是技術上的,更是思想上的。”
他轉過身,指着黑板上那四個粉筆字——北大荒人。
“從今天開始,我們的同志,都有了一個新的身份。”
“北大荒人!”
“第一代的北大荒人!”
“我們不再是過客,我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現在是這片土地的開創者,更是未來的建設者!”
“我們肩負着歷史的使命,我們有能力,也有信心,將這片荒原變成真正的北大倉!”
李遠江政委的話擲地有聲,再次點燃了衆人的激情。
這一次,不僅僅是掌聲,還有人開始高喊口號。
“政委說的對,我們要向荒原進軍!向凍土要糧!”
“我們是第一代北大荒人!”
“必定要把這裏建成真正的北大倉”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簡陋的禮堂彷彿都在震動。
李遠江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然後低頭看了看手錶。
“時間差不多了,今天會議就開到這裏!”
“各連隊回去後,趁着冬季,務必結合本次總結會的所有經驗,開展深入討論和學習!”
“特別是江朝陽同志最後的發言。”
“團部會在三天內,把所有會議內容整理成冊提供給大家學習。”
“另外——”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
“鑑於第六前哨墾荒點在技術革新和思想建設上的突出貢獻,團部會給予特別的嘉獎。”
“我也希望有更多跟江朝陽同志一樣,更優秀的同志參與到我們的建設中來。”
“至於具體獎勵內容,會後我跟張鐵軍同志商量下再決定。
“現在散會!”
嘩啦啦——
人羣開始湧動。
墨綠色的軍大衣,打着補丁的棉襖,還有那些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此刻全都擠成了一團。
“江朝陽同志!請問能幫我寫一句話嗎?”
一個扎着兩條粗黑辮子的女知青,憑藉着身形靈活,硬是從幾個高大老兵的胳膊肘縫隙裏鑽到了最前頭。
“你剛纔說得真好!特別是那個我們都是北大荒人。”
“我之前心裏對未來的忐忑,現在想通了很多!”
“我感覺我不再是沒地兒去的過客,我是在一點點建設自己的家園!”
女知青一邊說着,一邊把手裏的筆記本高高舉起,甚至踮起腳尖。
“你能不能給我籤個名?”
“我想把那句話記在扉頁上!以後我要是動搖了,我就拿出來看看!”
這一嗓子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
旁邊幾個原本還矜持着的女知青也不甘示弱,七嘴八舌地湊上來,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擠到後頭去。
“我也是!朝陽同志,麻煩你幫我也寫一個!”
“我也要!就寫那句‘我們不再是傳承歷史,而是在開創新的歷史!’我覺得好有氣勢。”
不光是女知青,很多男知青也興奮地擠了過來。
江朝陽被圍在中間,手裏被塞進了一支鋼筆。
這一次他沒有推辭,接過筆,翻開那個紅皮筆記本。
一句話,一個簽名。
每寫完一本,遞回去的時候,都能看到對方那如獲至寶的神情,有人甚至直接把本子貼在了胸口。
在這個年代,崇拜英雄,追求進步,那是再正大光明不過的事兒,也沒人會覺得丟人。
因爲這個年代被追逐最多的,就是讓他們真切感到希望的那一羣人。
二營的李大栓站在原地,看着被人羣圍住的江朝陽,狠狠地吸了口菸袋。
“他媽了個巴子的,這讓人怎麼追啊。”
他剛纔那股子熱血勁兒過去後,現實的壓力立馬順着脊樑骨爬了上來。
一營這次算是露了大臉,幾個團直屬連隊也都跟着上去露了臉,唯獨他們二營三營,好像成了背景板了。
三營反正都是那樣,還要好一點,他們二營可還是要跟一營一爭長短的。
“要不,咱們搞一個東大荒人?”李大栓眼珠子轉了轉,突然冒出一句。
站在他身邊的二營教導員恰好正喝着水,聽到這話差點沒把自己嗆死。
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
“老李你別瞎扯犢子!你要是敢起這個頭,政委能把你皮都扒下來做成鼓!”
教導員壓低了聲音,手指頭點了點李大栓的肩膀。
“你有點政治覺悟行不行?”
“那個江朝陽提的北大荒人,是想把老兵、家屬、知青、還有本地赫哲族全部擰成一股繩的集體新身份。”
“這對於我們安定人心,還有後期的宣傳工作,那有多大的作用就不需要多說了。”
“這時候你要是敢搞出另一個山頭,那就是給政委填麻煩,他炸毛都是輕的,搞不好得關你禁閉!”
李大栓縮了縮脖子,瞪了教導員一眼:“老子又不傻,過過嘴癮還不行?怎麼可能犯這種原則性錯誤。”
他從長條凳上跳下來,把菸袋別回腰間,走回自家幾個連隊那邊把幾個連長指導員都召集了起來。
“但咱二營的字典裏,就沒有服輸這兩個字!”
“回去之後,教導員你得辛苦一下,把今天那小子說的每一句話,連個標點符號都別漏,全都整理出來!”
“咱們給下面連隊傳達清楚了!”
“另外還要加上一條——明年總結會,必須得看到咱二營的知識青年出現在上面!”
“絕對不能還是團直屬和一營在那唱對臺戲,咱二營不能光在臺下拍巴掌!”
說到這,他頓了頓,似乎是下了什麼血本,咬着牙加了一句。
“要是哪個連被選上去一個,老子個人掏腰包,獎勵他們連一箱罐頭!”
這話一出,周圍空氣都凝固了一秒。
一箱罐頭!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可是真正的硬通貨。
肉罐頭也好,水果罐頭也罷,都是過年都不一定能喫到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