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野這次沒立刻對她動手，帕菈塞特意識到這就是她開口的機會，馬上開始訴說起來。
“首先我是那種對你沒有什麼威脅，而且死掉之後馬上就會復活的那種很難搞的惡穢，所以就算你繼續殺掉我也不會得到你想要的結...
“七叔”兩個字剛出口，雷野的嘴角就微妙地向上扯了扯——不是笑，是肌肉在習慣性繃緊時牽動出的弧度，像一張拉到極限卻尚未松弦的弓。他迎上去時腳步未停，右手已無聲滑入腰後暗袋，指尖觸到一枚微涼的銅製齒輪狀魔導器，那是安拉希昨夜連夜淬鍊的“靜音錨”，只要激活，半徑三米內所有活物的聲帶振動都會被強制降頻爲無意義的氣流嘶鳴。
可他沒按下去。
因爲就在他抬眼的剎那，七叔左耳垂上那枚細小的、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銀色耳釘，正隨着呼吸頻率極輕微地明滅着——一下，停頓，兩下，再停頓。節奏精準得不像生物體徵，倒像某種老式懷錶的擒縱機構在皮肉之下走動。
雷野喉結微動，硬生生把“靜音錨”的啓動念頭嚥了回去。
“您來得真快。”他聲音放得很平，左手卻已自然抬起，虛扶在七叔右臂肘彎處，看似禮節性引導，實則借力感知對方肌肉張力。指尖傳來的觸感異常矛盾：鎧甲冰冷堅硬，可 beneath 那層鎖子甲覆蓋的肱二頭肌，竟有細微而持續的震顫，像是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懸吊着，在高速共振。
七叔沒應聲，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雷野肩頭，直直落在休息室門口——愛絲正站在那裏，手指絞着裙角，指甲泛白，瞳孔卻比平時擴張得更大，虹膜邊緣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銀灰色霧氣。那是森之河血脈在強烈情緒刺激下自主激活的初兆，一號線時雷野見過三次，每次都在她瀕臨崩潰前一秒。
“她等您很久了。”雷野側身讓開，聲音壓低，“剛纔還說，想請您嚐嚐新調的苔蘚蜜茶。”
七叔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鏽：“……蜜茶？”
“對，用晨露採的銀脈苔，加了三滴岩漿蜥蜴幼崽的唾液中和苦味。”雷野退後半步，讓出整條通道，“我泡的，沒加任何魔力催化，純靠火候——您知道的，有些東西，慢纔出真味。”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開了空氣裏凝滯的沉默。
七叔的睫毛劇烈顫了一下。他抬腳邁過門檻時，左腳靴跟在青磚地上刮出一道極短的刺耳聲，隨即戛然而止。雷野眼角餘光掃見——他靴底內側，赫然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正在緩緩溶解的藍色結晶，正沿着鞋幫縫隙滲出微弱的熒光液體，一沾地面便蒸騰成帶着甜腥氣的薄霧。
那是“蝕憶藍晶”，希爾流斯禁藥名錄第17號，專用於抹除短期記憶錨點。服用者會在24小時內遺忘特定時間段內所有與某人相關的感官細節：聲音、氣味、觸感……唯獨保留邏輯判斷。換句話說，七叔此刻正服藥試圖“忘記”自己來見愛絲這件事，卻又被某種更強大的意志強行拖到了這裏。
雷野沒點破。他甚至沒多看那抹藍霧一眼，只抬手輕輕合上了休息室的門。
咔噠。
門閂落下的瞬間，愛絲突然往前衝了半步，又猛地剎住。她盯着七叔鎧甲肩甲處一道新鮮的、邊緣泛着焦黑的爪痕，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一個幻覺：“……昨天巡邏，遇到熔巖貓了？”
七叔的呼吸明顯一滯。
熔巖貓是王城周邊新出現的變異種，皮毛能折射熱輻射，普通守衛根本發現不了。但愛絲在森林裏追蹤這種生物時，總愛蹲在它們曬太陽的巖石背面，數它們尾巴尖因高溫而捲曲的弧度——她認得每一道爪痕的發力角度。
“嗯。”七叔只應了一個音節，右手卻下意識摸向腰間劍柄。那裏本該掛着家族紋章佩劍，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一條磨損嚴重的皮質劍鞘帶，在他指腹摩挲下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雷野適時端着托盤上前，青瓷杯沿蒸騰着淡綠色水汽。“嚐嚐？”他將杯子遞到七叔左手邊——刻意避開對方習慣用劍的右手，“溫度剛好，不會燙傷舌頭。”
七叔盯着那杯茶看了足足五秒。杯中水面平靜無波，倒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以及身後愛絲微微顫抖的指尖。忽然，他伸出左手，卻不是去接杯子，而是直接探入茶湯表面。指尖沒入的剎那，整杯液體驟然泛起漣漪，水面倒影詭異地分裂成三重影像：第一重是七叔自己的臉，第二重是年輕時穿着學院袍的模糊輪廓，第三重……赫然是愛絲父親的面容，眉眼與愛絲如出一轍，只是嘴角向下撇着，眼神冷硬如鐵。
“……父親的劍術筆記。”七叔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像生鏽的齒輪被強行咬合，“你燒了它。”
愛絲渾身一震。
雷野端着托盤的手穩如磐石，連水波都沒晃一下。他早猜到七叔會來，卻沒料到他會以這種方式撕開傷口——用一杯茶當鏡，照出三十年前那場家族大火的灰燼。
“我沒燒。”愛絲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清晰，帶着森林苔蘚般的溼潤涼意，“我把它埋在橡樹洞裏了，每年春天都去澆水。去年樹洞塌了，我挖出來的時候……”她頓了頓，從懷裏取出一枚被樹汁浸透的羊皮紙角，邊緣焦黑蜷曲，“只有這個。”
七叔的指尖在茶水中劇烈顫抖起來，水面倒影隨之破碎。他猛地抽回手，掌心赫然印着一片灼傷般的赤紅紋路，形狀正是家族紋章中央的橡樹圖案。
“你……”他喉結上下滾動，卻沒能說出完整句子。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儲物袋誇張的嚎叫：“哈！哈！哼哈！！這死貓啃我手腕了——雷老闆救命啊它要把我血管當魚線咬斷啦！！”
雷野嘴角一抽，迅速朝愛絲使了個眼色。愛絲會意，立刻轉身拉開休息室側門——門外走廊上，安拉希正單膝跪地，手裏攥着一團溼漉漉的、不斷掙扎的毛球。魔力貓的脖頸上，那枚神墜正隨着它劇烈扭動而折射出詭異的七彩光暈，在安拉希掌心投下跳動的、非自然的陰影。
“七叔，”雷野趁機將茶杯塞進對方尚在發抖的左手，“您看，我們店裏最近來了個新夥伴。”
七叔的目光本能被那團毛球吸引。當他看清貓頸項間那枚墜飾時，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不是震驚，而是確認。一種塵封多年的、帶着血腥氣的確認。
“……‘渡鴉之喙’。”他喃喃道，聲音乾澀如砂礫摩擦，“葉蕾……她果然還留着這個。”
安拉希聞言猛地抬頭，指尖不自覺掐緊貓頸皮毛。魔力貓喫痛，四肢瘋狂蹬踹，神墜在掙扎中突然迸發出刺目金光，整條走廊的牆壁竟隨之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暗金色裂紋，裂紋深處隱約有低沉嗡鳴，彷彿整座建築正被某種古老存在緩緩喚醒。
七叔的左手在茶杯裏猛地收緊。青瓷杯應聲碎裂，滾燙茶水順着指縫淋漓而下，卻在他皮膚上蒸騰出淡藍色冰晶。他盯着那些冰晶，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被逼至絕境的、金屬斷裂般的銳響。
“原來如此。”他抬起佈滿冰晶的左手，指向安拉希手中那隻仍在發光的魔力貓，“你們不是在找我……是在找它脖子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