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陽坐在山崖邊的大石頭上,面前是山谷,瀑布在身後,手裏握着燒火棍的道具,他就那樣坐着,看着天邊的顏色從橙色變成紅色再變成紫色,風吹過來,他的衣服動了一下,頭髮也動了,但他沒動。
陳嘉樹只拍了一條。
拍完之後片場安靜了大概十秒鐘,燈光師、攝影師、場務,所有人都沒說話。
那個畫面太美了,不是那種精心設計出來的美,是天地之間一個渺小的少年跟一場落日的偶遇,真實的,安靜的,孤獨的。
“過,“陳嘉樹的聲音有點啞,旁邊的副導演說“導演這條太好了要不要保一條”,陳嘉樹說“不用,落日不等人,這一條就是最好的,不可能有第二條”。
梁秋實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監視器的畫面,存進了手機相冊。
當天晚上,章若楠來他房間喫飯。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還穿着碧瑤的戲服沒換,綠衣,合歡鈴,頭髮散着,臉上的也沒卸乾淨,眼角還有一點沒擦掉的眼線,嘴脣上碧瑤的口紅色號還在,是一種偏粉的裸色,不濃不淡。
“懶得回去換了,直接過來了,“她踢掉鞋子,光腳走到沙發上坐下來,盤腿,像一個小孩,合歡鈴在她腰間叮了一聲,她伸手按住了它,說“每次坐下來的時候它就會響一下,拍了這麼多天戲我已經習慣這個聲音了,哪天不
響了我反而會不習慣。”
“你跟它產生感情了,“
“嗯,碧瑤的合歡鈴就像她的一部分,我現在走路的時候如果聽不到叮噹聲就覺得少了什麼,“
陳雨端了兩份餐進來,放在茶幾上,今天是酒店的日式料理,三文魚刺身和天婦羅,還有一壺溫清酒,然後她關門出去了。
“今天下午那場戲你看了嗎?”她問。
“看了,張小凡坐在懸崖上那場。”
“拍得太好了,蘇牧陽真的很厲害,就坐在那裏什麼都不做,整個情緒就出來了,他演張小凡真的演對了。”
“嗯”
“我後來一直在想,碧瑤擋劍那場戲要怎麼演才能跟他這場戲形成呼應,他坐在懸崖上是孤獨的,碧瑤擋劍也是孤獨的,兩種不同的孤獨,他的孤獨是不被世界看見,碧瑤的孤獨是選擇了一個人承受一切。”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合歡鈴在她腰間輕輕地晃,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他看着她,綠衣,散發,合歡鈴,盤腿坐在沙發上,臉上帶着投入的表情,這一刻他分不清她是章若楠還是碧瑤。
“你穿碧瑤的衣服坐在我房間裏討論碧瑤,這個畫面有點超現實。”他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是有點,我應該先回去換了再來的。”
“不用,挺好的。”
她看着他,笑容慢慢變了,從剛纔討論角色時的認真變成了一種更柔和的、更私人的微笑。
“梁秋實。”
“嗯?”
“你知道嗎,這部戲拍到現在,我最開心的不是演碧瑤,是每天收工之後可以來你房間喫飯聊天。”
他沒接話。
她也沒繼續說。
兩個人安靜地喫完了飯,她起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轉過身來,合歡鈴響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碰一下,是握住,十指交握,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一點用力。
握了大概三秒,她鬆開了,笑了一下,說了句“晚安”,然後開門走了,綠色的衣襬在走廊裏擺了兩下,合歡鈴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他站在門口,手上還殘留着她的溫度,指尖的觸感還在,暖的,柔軟的,帶着一點用力。
他關了門,回到沙發上坐下來。
茶幾上她喝了一半的清酒還在,杯沿上有一個很淡的脣印,粉色的,碧瑤口紅的顏色。
手機震了,她發來一條微信。
“剛纔那個不是碧瑤做的,是我做的,“
他看着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面,不知道該怎麼回。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最後他回了一條。
“我知道,”
她沒有再回。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的靠背上,看着天花板,房間很安靜,空調的聲音很輕,窗外隱約能聽到橫店夜晚的蟬鳴。
他拿起她喝了一半的那杯清酒,看了看杯沿上那個粉色的脣印,然後一口喝完了。
清酒是溫的,入口微甜,跟她剛纔說話的語氣一樣,溫柔的,甜的,帶着一點讓人回味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張沁瑤今天發來的消息,最新的一條是晚上八點發的,“今天科目三過了,教練說我天賦還行就是有時候太緊張了,你什麼時候回杭州帶我去看車啊,迷你庫珀英國賽車綠我已經在網上看了一百遍了。"
他沒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和語氣去回,五分鐘前他剛握過章若楠的手,現在要跟女朋友聊買車的事,這種切換他做不到那麼自然,或者說他不想做到那麼自然,因爲那樣的話他覺得自己太無恥了。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幾上,跟那杯空了的清酒杯放在一起,杯沿上碧瑤色號的脣印還在,淡淡的粉色,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拍攝第一階段結束之後有三天的休整期,梁秋實決定回杭州一趟。
橫店待了四十天,雖然每天都有新鮮事發生,但他確實想家了,想楊公堤別墅的落地窗,想西湖的水,想別墅車庫裏那一排安安靜靜等着他的車,想張沁瑤做的重慶火鍋。
他開着邁巴赫從橫店往杭州走,兩個小時高速,陳雨坐在副駕,幫他處理了一路的消息,瑞銀那邊馬庫斯發來了一份專屬配額清單,意大利阿爾巴的白松露到了季節,全球限量五十份,每份兩公斤,頂級私人銀行客戶有優先
預訂權,還有法國佈列塔尼的鹽之花和冰島的天然礦泉水。
“要訂嗎?”陳雨問。
“白松露訂一份,鹽之花訂兩瓶,礦泉水不用了,家裏有。”
“好,我回覆馬庫斯。”
“還有,白松露到了之後分一半寄給我爸媽,讓他們嚐嚐,再寄一些給奶奶,老人家沒喫過這種東西。”
“好的,我安排快遞,用冷鏈的。”
到杭州的時候下午三點多,邁巴赫拐進楊公堤別墅區的時候,梁秋實把車窗搖下來了一半,楊公堤的梧桐樹正是最綠的時候,七月底的陽光穿過樹葉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到了別墅,他把車停進車庫,八輛車排成兩排在那裏等他,跟他走的時候一樣,一輛都沒少,邁巴赫、法拉利、蘭博基尼、特斯拉、小米、路虎、邁凱倫,加上杜卡迪。
上樓,推開門。
張沁瑤從沙發上跳起來。
她穿着他的一件白色衛衣,頭髮紮了個高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看到他的一瞬間眼睛亮了。
“你回來了!”
她直接衝過來抱住了他,臉埋在他胸口,兩隻手環着他的腰,抱得很緊。
“想你了,好想好想,四十天呢,你知道四十天是什麼概念嗎?九百六十個小時,我每一個小時都在想你。
“嗯,我也想你了。”
“你騙人,你在橫店忙得飛起,哪有時間想我。”
“忙也想。”
她鬆開他,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瘦了。”
“沒有。”
“瘦了!臉瘦了!你在橫店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有陳雨在,每天都喫的。”
“陳雨做的飯跟我做的能一樣嗎?今天晚上我給你做火鍋,用我媽寄來的底料,冰箱裏還有兩盒和牛沒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