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
蘇牧陽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手裏拿着一把掃帚,站在大竹峯的院子裏,面前是滿地的竹葉,他開始掃,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竹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裏清晰可聞,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那種“我在
演沒有表情”,是真的沒有,就是一個普通的少年在做一件他每天都做的事情,無聊的,機械的,但又帶着一種安安分分的認命感。
梁秋實在椅子上看着監視器,畫面裏的蘇牧陽就是他想象中的張小凡,普通,不起眼,但你能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一種東西,一種“我知道自己不重要但我不在乎”的淡然,這種東西不是演出來的,是這個演員身上天然就有的。
“過,“陳嘉樹說。
第一條就過了,在拍攝現場,第一條就過是很少見的事情,說明導演對演員的狀態非常滿意。
梁秋實看了沈知行一眼,沈知行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選角沒問題,這個張小凡選對了。
旁邊的攝影師也在點頭,他小聲跟副導演說了一句“這個小夥子有感覺,鏡頭很喜歡他”,鏡頭喜歡一個人,是行業裏對演員的最高評價之一,意思是這個人在鏡頭前面的狀態比生活中更好,有些人反過來,生活中好看但一上
鏡就僵了,蘇牧陽不是,他在鏡頭前面反而更自然更放鬆。
第一天拍了六場戲,全部是大竹峯的日常,張小凡掃地、煮飯、練功、被師兄欺負、跟田不易學法術,每一場都不長,但陳嘉樹拍得很仔細,有些鏡頭他會反覆拍好幾條,調演員的站位、改燈光的角度、換鏡頭的焦距,直到
他覺得滿意了才喊過。
梁秋實在旁邊看了一整天,沒插過一句話,他發現拍戲這件事比他想象的複雜得多,也有趣得多,一場三十秒的戲背後是幾十個人的協同工作,燈光師要根據天氣和時間調整燈的位置和亮度,錄音師要確保收音乾淨不受風聲
和設備噪音的干擾,化妝師要隨時補妝因爲演員出汗了或者花了,場記要記錄每一條的拍攝數據,哪一條是好的哪一條有問題,問題出在哪裏。
他以前覺得拍戲就是導演喊“開始”然後演員演,導演喊“過“然後換下一場,現在他知道了,中間的每一個環節都是一個精密的齒輪。
比如拍一場張小凡在院子裏練功的戲,首先美術組要確認場景的每一個道具都在正確的位置,不能跟上一場戲出現穿幫,然後燈光師要根據劇本裏寫的“清晨“來布光,但實際拍攝的時間可能是下午兩點,所以燈光模擬清晨
的光線角度和色溫,然後攝影師要跟導演確認機位和鏡頭運動方式,是固定鏡頭還是跟拍還是推拉,然後錄音師要試一下收音,確認環境噪音在可接受範圍內,然後副導演要跟演員對一遍走位和臺詞,確認每個人站在哪裏走到哪
裏說什麼話,最後化妝師給演員補一遍妝,服裝師整理一下衣服的褶皺。
這一套流程走完,二十分鐘到半小時就過去了。
然後導演喊“開始”,演員演三十秒到一分鐘,導演覺得不滿意,喊“再來一條”,所有人復位,重新來一遍。
一天下來,全劇組從早上七點工作到晚上八點,十三個小時,拍了六場戲,大概十二分鐘的有效素材。
十二分鐘,十三個小時,八十多個人,他在旁邊算了一下,平均每分鐘有效素材的成本大概是十五萬,這還不算後期特效和發行費用。
“效率怎麼樣?”他問沈知行。
“正常,第一天磨合,後面會快一些,但陳導追求質量,不趕進度,“
“不趕就不趕,十五萬一分鐘,我花得起,“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你算過了?”
“大概算了一下,“
“你這個甲方確實不一樣,大部分投資人只看總數不看單價的,“
第一週拍完了前兩集的大部分內容,全是青雲山的戲,大竹峯的日常,七脈弟子的羣戲,張小凡跟田不易的師徒互動,還有一場戲拍的是張小凡一個人坐在大竹峯的院子裏看星星,這場戲蘇牧陽演得特別好,一句臺詞都沒
有,就是坐在那裏,眼睛裏映着星光,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陳嘉樹對蘇牧陽的表現很滿意,私下跟梁秋實說“這個小子有靈氣,普通人想演都演不出來的那種木訥感他天然就有,他不是在演張小凡,他就是張小凡”。
第二週,碧瑤進組了。
章若楠提前三天就到了橫店,開始化妝試裝和跟組排練,她的碧瑤造型出來的那天,梁秋實在片場看到了。
綠色的衣裙,利落的款式,腰間繫着一根銀色的腰帶,合歡鈴掛在腰帶上,走動的時候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頭髮沒有盤起來,散着,用一根綠色的髮帶在額頭上綁了一圈,整個人看起來不是那種端莊的古代仙女,是一個活
潑的、隨時會跑會跳的姑娘。
他第一次看到她穿碧瑤的衣服的時候,愣了兩秒。
不是因爲好看,好看是預料之中的,是因爲她站在那裏的感覺,跟他腦子裏想了十年的碧瑤幾乎完全重合了。
“怎麼樣?”她走過來問他,合歡鈴在腰間叮叮響。
“很像。”
“像碧瑤?"
“嗯。”
她笑了,那個笑跟碧瑤的笑一模一樣,明媚的,乾淨的,讓人看了心情好的那種。
碧瑤的第一場戲是萬蝠古窟的出場,先聲後人,先是笑聲從洞穴深處傳來,然後鏡頭轉過去,碧瑤從黑暗中走出來,綠衣飄飄,臉上帶着調皮的笑。
陳嘉樹拍了五條。
前三條他不滿意,說笑得太刻意了,不夠自然,章若楠調整了一下,第四條好了一些但還是差一點,第五條的時候她閉上眼站了大概十秒鐘,然後睜開眼,走出來,笑了,那個笑跟前面四條都不一樣,是從裏面出來的,不是
演的。
“過。”陳嘉樹說,這次他也笑了,“這一條很好。”
梁秋實在監視器後面看着那個畫面,章若楠穿着碧瑤的綠衣從萬蝠古窟裏走出來,笑着的,合歡鈴在腰間輕輕搖晃,畫面的色調是暗的,只有她身上有光,像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抹綠色的亮光。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監視器上的畫面,發給了蕭鼎。
“蕭老師,碧瑤出場了。”
蕭鼎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回了一條,“好看,像我寫的那個人。”
拍攝進入正軌之後,梁秋實基本上每天都在片場,他不干預任何創作決策,就是坐在自己的摺疊椅上看,手裏拿着咖啡或者礦泉水,安安靜靜地看,偶爾跟沈知行交流幾句製作進度和預算執行的情況。
他發現自己對拍戲這件事越來越着迷了。
以前在杭州的日子說實話有點無聊,有錢之後什麼都買得到,但新鮮感越來越短,一輛新車興奮三天就習慣了,一頓好飯喫完就忘了,去千島湖跑一趟彎道回來也就那樣了,日子過得太順了反而覺得少了什麼。
但在橫店的每一天都不一樣。
今天拍了一場好戲他會開心一整天,明天有一場戲效果不理想他會跟陳嘉樹討論是演員的問題還是鏡頭的問題,後天光年視覺發來了一段特效合成的樣片他會反覆看好幾遍然後提出修改意見,大後天道具組做出來的誅仙劍實
物讓他拿在手裏掂了掂覺得分量不夠,讓他們加了配重重新做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