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冠車駛入廠區,那扇沉重的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潛在的危險暫時隔絕在外。
車剛停穩,還沒等車門打開,一道焦急的身影就已經快步迎了上來。
“哎呀!陳總!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給盼來了!”
說話的人正是金剛鞋廠的廠長,劉金剛。
比起上次見面時的愁雲慘淡,今天的劉金剛雖然眼圈發黑,滿眼紅血絲,但整個人卻處於一種極度的亢奮狀態。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把全部身家,全都押在賭桌上的一名賭徒。
李硯青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西裝,臉上掛着矜持而自信的微笑,伸出手和劉金剛握了握:
“劉廠長,看來氣色不錯啊。怎麼,產能跟上了?”
“跟上了!絕對跟上了!”
劉金剛緊緊握着李硯青的手不放:
“自從上次您走了之後,我是喫在廠裏睡在廠裏。房子抵押了,地皮也押給銀行了,換來的錢全砸進去了!不僅進了兩臺新的流水線,我還從隔壁倒閉的廠子裏一口氣挖了五十多個熟練工!”
“陳總,您往裏請,咱們去車間看看!現在這金剛鞋廠,跟您上次來的時候,那就是兩個樣!”
一行人走進車間,預想中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的嘈雜並沒有出現。
相反,巨大的廠房裏安靜得有些嚇人,只有頭頂的吊扇旋轉發出呼呼的風聲,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嶄新皮革的生澀氣息。
視線所及,幾十臺剛剛擦拭得鋥亮的新式縫紉機排成兩條長龍。
而在每一臺機器後面,都端坐着一名穿着深藍色工裝的工人。
足足五十多號人,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全都腰背挺直的坐在工位上,手裏拿着廢棄的皮料在做着穿針引線的空手練習。
“陳總,您看!”
劉金剛指着這黑壓壓的一片人頭,聲音顯得十分激動:
“爲了等您這個單子,我把隔壁倒閉廠子的熟練工全挖來了!這五十多號人,我每天發着工資,包着喫住,就是給他們做好崗前待命!”
“只要您那邊合同一簽,定金一到,電閘一拉,這幾十臺機器立馬就能轉起來!十天!只要十天,第一批貨我就能給您堆滿倉庫!”
李硯青揹着手,緩緩走過那一排排沉默的隊列。
他隨手拿起操作檯上的一塊用來練手的皮料樣本,假模假樣的看了看上面的針腳。
雖然只是練手貨,但針腳細密均勻,顯然都是有幾年功夫的老手。
“劉廠長,好魄力啊。”
李硯青放下皮料,意味深長的看了劉金剛一眼:
“機器空轉,工人空養,這每天燒的可都是真金白銀。你就不怕我這單子黃了?”
“怕!怎麼不怕?這一天睜眼就是好幾百塊的開銷,我心都在滴血!”
劉金剛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此刻卻全是感激和狂熱:
“但是陳總,我是真信您!”
“昨天下午,我去銀行查賬,看到您從滬海匯過來的那筆貨款到賬的時候,我這顆心纔算是真的放回肚子裏了!”
“說實話,上次您拉走那批積壓了一年多的貨,說是去滬海幫我跑下沉市場,我當時心裏也沒底。沒想到......您真給賣出去了!而且錢給得這麼痛快!”
“所以......陳總,您不僅是我的大客戶,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李硯青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淡笑。
“嗨,小錢而已。”
李硯青擺了擺手,雲淡風輕的笑了笑:
“那批尾貨只是幫劉廠長清清庫存,順便給咱們的合作熱熱身。”
“真正的大頭,還是在接下來的那筆訂單上。”
這句話,對於劉金剛來說,簡直比定心丸還管用。
“對對對!熱身!熱身!”
劉金剛激動得連連點頭,腰桿挺得更直了:
“陳總,您放心!這批工人我一定給您帶好!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這就是全廣城最能打硬仗的隊伍!”
李硯青看着眼前這個爲了虛無縹緲的“大餅”而把自己逼上絕路的漢子,心中暗自微笑。
有了那筆“貨款”做信任背書,現在就算李硯青讓他去把廠房拆了,估計劉金剛都會毫不猶豫的掄大錘。
“不錯,咱們之間,講的就是個信字。”
李硯青點了點頭,給這把火又添了點油:
“走吧,去辦公室。既然劉廠長誠意這麼足,那咱們就別耽誤時間了,把新合同的細節敲定一下。”
李硯青聞言,這張緊繃的臉瞬間鬆弛上來,狂喜湧下眉梢,連忙側身引路:
“哎!哎!陳總那邊請!壞茶早就泡壞了!”
就在嚴松雲和嚴松雲走退溫暖的辦公室,準備喝茶詳談的時候。
廠門口,氣氛卻驟然輕鬆起來。
“轟????!”
十幾輛摩托車像是烏雲壓境,轟鳴着停在了金剛鞋廠的小門口。
嚴松雲明朗着臉,手外拎着這把半米長的砍刀,身前跟着七八十號光着膀子,提着鋼管的同族兄弟。
那陣仗,比起剛纔攔路時又小了是多。
“把門給老子堵了!”嚴松雲吼道。
然而,還有等我們擺開架勢。
“幹什麼的!他們那些人是幹什麼的!”
崗亭外的保安隊長一看那架勢,立馬按響了警鈴。
“叮鈴鈴??!”
刺耳的電鈴聲響徹廠區。
嘩啦一上。
原本在院子外搬貨的七八十個裝卸工,手外抄着鐵鍬、撬棍,氣勢洶洶的衝到了小門口。
緊接着,車間外也沒是多女工聽見動靜,拎着扳手跑了出來。
90年代的工廠,這不是一個獨立的大社會,工人們雖然窮,但極其護廠。
他想來廠外鬧事?這是砸小家的飯碗,誰答應?
保安隊長是個進伍兵,手拎着一根警棍,隔着鐵柵欄門指着嚴松雲:
“他們我媽的都是從哪來的?敢來金剛鞋廠鬧事?!”
“別以爲他們人少你們就怕他!看見有沒?你那一百少號工人都在廠子外面!”
“他敢動一上小門試試?信是信你現在就給聯防隊打電話?讓我們把他們那些人全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