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頭髮高高紮起、帶着黑框眼鏡、塗着大紅色口紅的女人快步走了過來。
她穿着黑色的職業裝,裙襬偏短,露出一截大腿,而她的整雙腿都包在了隱約透肉的黑色絲襪裏。
她腳下的高跟鞋噠噠噠的快速響着,快接近時才放慢腳步,似乎顯得遲疑,就如她的表情。
陳沖也看着這個頗具風情的女人,只不過同樣露出困惑。
但這女人的神態和聲音,的確讓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真的是你陳沖,都長這麼高了。”
女人終於確認,露出複雜的表情,語氣唏噓。
她見陳沖仍然皺着眉頭,於是把眼鏡取下,大眼睛眨了眨,聲音也變得清亮了些:
“還記得我嗎?”
陳沖再看了兩眼,頓時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菁菁姐?”
“嗨,你果然記得,算你有良心!”
女人一下露出開心的笑容,下意識的上前拍了陳沖胳膊一下。
不過她旋即注意到了場合的不對以及旁人眼神中的古怪,趕忙收起表情,咳嗽兩聲,又把眼鏡戴好。
她轉向周組長,聲音重新變得成熟,略帶一絲沙啞:
“周組長,這是怎麼回事?”
“張姐,這個,我不知道陳先生是您的熟人。陳先生,抱歉抱歉,剛剛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噢,張姐,陳先生是來給黃忠平求情的!”
周組長連忙對着兩邊點頭哈腰,一下有些手忙腳亂的感覺。
陳沖看了眼前倨後恭的周組長,又看了下張菁菁。
張菁菁隱約皺眉:
“去我辦公室說。”
幾人來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口掛着【培訓部經理】的牌子。
陳沖跟着進去,發現這辦公室十分寬闊。雖然比不上龍志斌的,但哪怕站下十來個人也不會擁擠。
張菁菁招呼幾人在沙發上坐下,然後坐在辦公椅上,翹起二郎腿。不過她看了陳沖一眼,又把隱約露出紅底的高跟鞋放下,兩腿斜斜並得嚴絲合縫,換了個更淑女的坐姿。
“周組長,你講一下。”
“誒,張姐,是這樣的。黃忠平他在工作中屢次違規,我已經嚴重警告了兩次,仍然沒有效果,所以只能請家法來治他。”
周組長小心地說着。
張菁菁回憶了一下,點頭道:
“你是說這事啊。陳沖,你跟那個黃忠平認識?”
陳沖點頭:
“我們一起來的。”
張菁菁哦了一聲,轉向周組長:
“那也不是什麼大事,沒到用家法的地步,讓他做個檢討就行。”
檢討?就一個檢討,什麼都不罰?
周組長眼中露出焦急,硬着頭皮道:
“張姐,他那個還挺嚴重的。報告裏寫得很詳細,家法您不是也批了……”
“什麼批了?”
張菁菁當即打斷,冷聲道:
“我看都沒看到,不然肯定不同意,你在這亂說什麼?
“周沛然,不要以爲你那點小九九我不知道,拉幫結派、黨同伐異、虛報業績,這底下是你的產業還是總經理的?我看在你是老員工的份上沒有太計較,結果你越來越過分了,是想我報到總經理那裏去嗎?事情就這麼定了,你可以出去了。”
周沛然臉色發白,連連鞠躬道歉,然後倒退着走了出去。
張菁菁看向陳沖幾人,臉色放緩:
“這兩個都是你的朋友?”
陳沖點頭:
“一起練的拳。”
“練拳……”
張菁菁臉色變化一陣,聲音轉柔:
“喝點什麼?陳沖這段時間麻煩你們照顧了。”
“橙汁吧??”
“沒有沒有,都是他照顧我們。”
王力打斷了劉河濤,連連擺手。然後他提着劉河濤站起來:
“張經理,我們還有點事,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
劉河濤這才後知後覺,和王力一起告辭離開。
房間內只剩下兩人。
張菁菁一臉複雜的又把眼鏡取下,一雙大眼睛怔怔看着陳沖,出神半晌。
良久,她長嘆了口氣:
“真沒想到在這兒見到你……叔叔阿姨還好嗎?小穎和鼕鼕呢?是不是也都長高了?”
陳沖也點頭:
“我也完全沒想到。他們都還不錯,張叔和韓姨呢?”
張菁菁安靜片刻,抿了一口水,低聲道:
“過世了,我們搬來這兒不久就過世了。”
陳沖頓時沉默。
張菁菁的父母曾經都是139廠的職工,和沈建平一樣。兩家樓上樓下,當了幾十年鄰居。
兩家的小孩從小就在一起玩兒,張菁菁比他們大幾歲,就像他們的大姐姐,沒事會給他們帶糖果。
不過自從張菁菁壓線考上科專之後,他們的命運就改變了。壓線的學生要交高額的擇校費,生活費更是高得出奇。張家兩口子爲了供孩子,起早貪黑額外打工,結果反倒影響了廠裏工作。一次失誤,讓早就看他們不順眼的廠長直接裁掉兩人。
兩口子爲了孩子專心學業,一開始瞞着張菁菁,拆東牆補西牆,到處借貸供她,直到一朝終於扛不住,被幫派的人找到家裏來。
差點被賣到洗浴城裏去的張菁菁幾乎崩潰,一家三口爲了躲債,信了黑中介的話,搬到了聚居地,從此杳無音訊……直到陳沖在這裏和她意外相逢。
他不知道張菁菁經歷了什麼,但就像張菁菁有些認不出他一樣,在他眼中,這個風情萬種中透着些雷厲風行的女經理,縱然努力在他面前做着以前的樣子,卻和那個昔日留着齊肩短髮、讀書十分用功的學生姐姐完全對不上號。
兩人就聊了兩句,竟然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辦公室裏有令人尷尬的沉默。
張菁菁突然站起身,從一旁的櫃子裏拿出一個紙盒,放在陳沖面前:
“來,嘗一嘗。這是我自己烤的朱古力蛋糕,我記得你們三個傢伙以前最喜歡喫甜食。”
陳沖取出一塊棕色的蛋糕,放到嘴裏嚐了嚐,頓時眯起眼睛。
味道意外的不錯是一回事,他竟然看到眼前的數字動了一下。
雖然沒有漲上去,但這說明這個蛋糕很……不錯。
陳沖認真道:
“菁菁姐,很好喫。”
張菁菁臉上露出由衷的高興神色,因爲她看得出來陳沖沒說假話。她連忙又到櫃子裏拿了兩個盒子,一股腦的塞給陳沖:
“帶走帶走,我正說要減肥,喫不完這麼多!你喜歡的話,姐姐多給你烤一點送過去!”
陳沖沒有客氣的收下了。
喫了點東西,兩人忽然就拉近了幾年未見的距離,非常歡快的聊起天來。
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張菁菁在講,她回憶起當初拉着陳沖說要給他補課的情景,實際上兩個人在房間裏的角色是倒過來的。
陳沖也有些感慨,他的心智註定了他和大多數同齡人難以親近,反倒是這個樓下姐姐??或者說妹妹,一心用功讀書想進入中心城的樣子,讓他彷彿看到了前一世的自己,所以也經常和她交流下功課。
“你那時老是罵我笨,煩死了!”
張菁菁捂着嘴笑道,用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花。
她已經不自覺的貼着陳沖坐過來,就像兩人當初一起學習的時候。
仰頭看向陳沖的側臉,她突然發現這個弟弟變化比想象的還大。之前明明是不起眼的小子,除了腦袋好用、人也早熟之外沒什麼大不了的,可現在看去卻覺得怎麼變帥了許多?臉上的線條有些凌厲,胳臂上的肌肉更是硬邦邦的,記憶中的小弟弟好像變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一股氣息就在她身邊漂浮,讓情緒大起大落的她也有些輕飄飄的。
張菁菁都沒發覺自己緊緊並着的包着絲襪的雙腿輕輕磨蹭了幾下,她的目光有些出神,嘴脣則不自覺的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