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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化爲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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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輕輕哼了一聲,道:“你說呢?”

劉徹訕訕地一笑,道:“陳珏身上的傷是爲了救兒臣而受的,他方纔也只是見韓嫣要被下廷尉才一時情急,一定不是有心對父皇不敬。”

天子點點頭,淡淡地道:“你已經成了家,年紀也不小了,身邊就該有幾個將來能用上的人,陳珏和韓嫣都是人中之傑,能文能武,朕現在替你敲打他們,過幾天就是你施恩的時候。”

劉徹略一躬身道:“謝父皇。”頓了頓,他又道:“父皇,子瑜身上還有傷,恐怕受不了廷尉那邊的折騰,您看是不是…”

天子看了劉徹一眼,道:“你以爲廷尉會把他們兩人怎麼樣嗎?”

劉徹不解地道:“父皇的意思是?”

天子笑了笑,道:“陳珏是長公主的兒子、太子妃的弟弟不說,韓嫣也是功臣之後,朕只說了將他們下廷尉,可從沒說過要用刑,廷尉府那些人絕不會動他們倆一下。”

劉徹聞言心中訝異,天子看出他的神色,和聲道:“太子,這些臣子猜着朕的心意做事,並不是不忠於朕,只是在聽旨之餘更善謀身,不敢貿然開罪你大姑而已。你也要記着,讓不讓臣子猜出你的心意、讓他們猜出什麼樣的心意,這些都是學問,你得好好的學。”

天子近年時常覺得身子不利落,依稀靶覺到自己已經接近日薄西山的時候,心中再不甘,他總要把大漢未來的繼承人調教出來。

劉徹微微皺了皺眉,道:“父皇,這些人心思不純,您又爲何要用他們?”

天子道:“太子,天底下沒有任何人能完全忠於你,你身邊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私心,或者爲家族、或者爲名利、或者爲人情,這也要靠你自己去學會控制。”

天子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又道:“你剛纔不是問朕到底要怎麼處置陳珏嗎?現在朕告訴你,朕一點都不生氣,相反,朕現在更加欣賞他了。”

劉徹喜道:“兒臣替他謝過父皇…父皇,您真的不生氣嗎?”

那些忠心耿直的臣子進諫時再逆耳的話都說過,陳珏這點事情有什麼好氣的?天子笑了笑,道:“朕不生氣,是因爲他心思純善。你想想,他幫韓嫣一把對他自己有什麼好處?論官職,韓嫣不及他;論身份,韓嫣只是韓頹當的庶孫,更是拍馬難及陳珏。他能爲了這麼一個韓嫣冒險觸怒朕,恰恰說明他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他對韓嫣尚能如此,對你這個太子自然更不用說。”

劉徹想了想,笑道:“父皇英明,這麼說,陳珏就是父皇說過的可以放心重用之人了?”

天子不置可否,反問道:“太子,你覺得陳珏這種性子像朝中的哪個臣子?”

劉徹一怔,思索了一陣才道:“兒臣覺得他像衛太傅,看似軟綿綿的,其實內心剛直得很。”

天子呵呵一笑,道:“是有點像,但是他更像的是竇嬰。”

“魏其侯?”劉徹若有所思地道。

“正是。”天子徐徐說道,“一樣的性子直,一樣不懼冒犯朕,一樣懂進退知分寸,身爲皇家親戚卻知道不能恃寵而驕的道理。”

劉徹心中隱隱明瞭,難道父皇屢次放過竇嬰,除了因爲他姓竇之外也有這個緣故?

天子又沉着臉道:“陳珏聰明歸聰明,總是太過滑頭了些,早早磨練磨練,省得他的心越來越野也不是什麼壞事。這次朕要讓他喫點苦頭,你就不用管了。”

劉徹點點頭,道:“是,兒臣遵命。”

天子神色緩和了些,道:“那些刺客的來歷,朕會派人去查,你這段日子就不要出宮了,好好在宮裏讀一個月的書再說。”

劉徹心中微苦,卻不敢頂撞天子,只得道:“是。”

廷尉府中。

楊得意是宦官,陳珏和韓嫣卻是出身侯門的士人,因此他們三人並未被關在一處。

韓嫣側了側身子,輕聲對陳珏道:“子瑜,好好的堂邑侯府你不待,怎麼偏要自討苦喫?”

陳珏活動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臂,這地方雖然比不上堂邑侯府中他寢室的絲被暖帳,但仍然算得上乾淨,並沒有什麼異味,他笑道:“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剛纔我還在想,我怎麼就在陛下面前突然昏了頭呢。”

“你這就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韓嫣的語氣滿是嘲諷,心中卻是五味雜陳,時而感動時而憂慮。

這時忽然有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哪位是陳珏陳公子?”

陳珏皺了皺眉,掙扎着直起身子,道:“我就是陳珏,不知尊駕是?”

那聲音的主人出現在門外,昏暗的***下陳珏看不清他的長相,只依稀看出是個清瘦的青年男子,那男子道:“敝姓張,單名湯,奉貴人之命,特爲公子送傷葯而來。”

陳珏心中驚異,本就心中有愧的韓嫣卻不管那麼多,站起身一把奪過張湯手中的小瓶和白布,道:“張湯是嗎?多謝了。”說着便走回陳珏身邊,一把拔出瓶口的木塞子。

張湯卻也不是個多話之人,見那瓶傷葯到了韓嫣手中便道:“陳公子,張湯告辭了。”

韓嫣聞了聞瓶中葯物的味道,笑道:“這是宮中的葯,你我和太子殿下小時候都常用的,快把手臂伸出來,讓我給你換葯。”

陳珏卻沒有注意韓嫣在說什麼,他等張湯走了才突然想起來,張湯,不就是那個歷史上有名的酷吏嗎?

韓嫣半天不見他伸出手,皺眉大聲道:“子瑜,你想什麼呢?”

“啊?”陳珏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伸出手臂,等韓嫣爲他換好葯,頓時覺得傷處的疼痛又少了些,只剩一片清涼之感。

“咦?”韓嫣看着手中的瓶子,面容一呆,陳珏見狀道:“你怎麼了?”

韓嫣搖了搖頭,道:“沒什麼,這葯瓶讓人看見不好,我還是先收起來。”語畢,韓嫣馬上將葯瓶放入懷中,此時韓嫣眼前一個“陵”字不斷地閃爍,他心中卻是酸甜苦辣俱全,一時間悵然不已。

室中恢復到一片沉靜,陳珏心中卻是思緒紛亂,糾結不清。

陳珏不久前在太子宮中膽敢冒犯天子,說心中不怕是假的,如今想起來更是後怕不已…順風順水了這些年,他委實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自春秋戰國以來,刺客這種身份的人雖然少了許多,卻也不是不復存在,別說是劉徹一個太子,就是天子也不是沒有遇刺過,何況這次劉徹在他們的保護下並沒有受什麼傷?思前想後了半天,陳珏仍然覺得天子不大可能將他重處,心裏終於安定了不少。

生命暫時無憂,陳珏靜下心來回憶起白日時的情形,想到他發現刺客存在的那一幕時忽地一驚:他拿手中的弓箭對準劉徹身後時,劉徹那一瞬間的神色明顯是驚怒和狠戾。陳珏心中不由一冷,這麼多年的相處照顧,劉徹在危機關頭仍然會懷疑自己要害他,如何不讓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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