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牧聽到這對話,心說不妙,這梟和狼,原來不只是師傅和徒弟的關係,還是養父和養子。
至於這兩人的感情有多深,他倒是不清楚,但假如狼要叛變到梟那邊的話,他就只能先跑路了。
他可不想和一個不會死...
白牧沒有立刻應允,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沾血的刀尖,那抹暗紅在餘暉裏緩緩滴落,砸進泥土時無聲無息,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一郎心上。他忽然想起剛纔白牧劈開山賊頭顱時,刀刃並未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反而有種沉悶的、近乎撕裂皮革的鈍響——那不是尋常刀鋒能有的質感。他下意識攥緊了褲縫,指節泛白,卻不敢抬頭直視白牧的眼睛。
風停了。
連蟲鳴都靜了半拍。
白牧抬步向前,靴底碾過碎石與凝固的血痂,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一郎慌忙起身,踉蹌着跟上,膝蓋還在打顫,卻硬生生挺直了脊背,彷彿只要彎一下腰,就會把剛剛燃起的那點微光重新掐滅。其餘村民也默然聚攏,有人用破布裹住流血的手掌,有人將燒得只剩焦木的門板扛在肩上當擔架,抬着兩個被山賊打斷腿的老人。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抽氣聲,在焦土之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他們穿過村口歪斜的石碑,上面“櫻見村”三字早已被火燎得模糊不清,只剩一道青黑的印痕。白牧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石碑背面——那裏刻着幾道淺淺的劃痕,新舊不一,最深的一道還滲着未乾的血絲,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他沒問,但一郎看見他的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是……是阿菊留的。她被內府兵拖走前,用指甲在碑後刻了‘等我回來’……可她再沒回來。”
白牧沒接話,只將刀鞘斜插進腰帶,左手按在刀柄末端,右手緩緩抬起,指尖掠過眉骨下方——那裏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舊傷,是他第一次嘗試調用木遁能量時,血管自行爆裂所留。當時他正站在訓練場中央,四周空無一人,唯有風吹動葦名城旗幡的獵獵聲。那道傷後來癒合得極快,連疤痕都沒留下,可每一次調動那種綠色的生命能量,眉骨下方都會微微發燙,像有根細針在皮肉之下輕輕震動。
此刻,它又熱了起來。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確認般的甦醒。
他忽然開口:“你們村子,過去種什麼?”
一郎一怔,下意識答:“櫻……櫻樹。每年四月,整片坡地全是粉白的花,風一吹,落得滿屋滿院都是。後來內府說櫻樹不結果、不產糧,強令砍了三分之二,改種粟米。可粟米還沒長成,士兵就來了……”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被自己的哽咽吞掉。
白牧點點頭,繼續往前走。他的目光卻不再落在地面,而是掠過荒蕪的田埂、塌陷的倉房、半埋在灰燼裏的陶甕殘片。那些東西在他眼裏不再是廢墟,而是一組組尚未激活的座標。天狗教過他:真正的葦名流,從來不是隻砍人,而是砍斷因果的鎖鏈。一字斬劈開的不只是血肉,更是僵死的時間節點——當刀鋒切開空氣的剎那,你必須比風更快地預判風的走向,比火更早地感知火的熄滅,比土地更清楚自己即將孕育什麼。
他忽然停下。
前方二十步外,一株枯死的櫻樹斜斜倒伏在溝渠邊,主幹被劈開一道猙獰裂口,樹皮焦黑捲曲,卻從斷裂處鑽出一根嫩綠的新枝,不足寸長,頂端頂着一枚蜷縮的芽苞,青中透黃,像一滴將墜未墜的露水。
白牧走過去,蹲下。
他沒拔刀,只是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懸於那枚芽苞上方三寸。一郎屏住呼吸,其餘村民也紛紛駐足,有人下意識捂住了嘴。他們看見白牧的指尖開始泛起極淡的綠光,不是火焰的躍動,也不是螢火的飄忽,而是一種沉靜的、緩慢擴散的輝光,如同春水初生時水面浮起的第一層薄霧。那綠意順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覆蓋手背,滲入衣袖,最終在袖口邊緣凝成一圈微不可察的熒光紋路。
芽苞輕輕震了一下。
接着,第二下。
第三下。
不是風搖,不是蟲爬,是它自己在搏動,像一顆微小的心臟,在枯死的軀殼裏重新找到了跳動的節奏。
白牧閉上了眼。
他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眉骨下方那道舊傷的灼熱感——他聽見了地下根系在焦土中艱難延展的聲音,聽見了朽木深處菌絲悄然啃噬腐質的窸窣,聽見了遠處某截埋在灰燼下的樹根正分泌出微弱的酶,試圖分解一塊尚未冷卻的炭塊。這些聲音原本雜亂無章,此刻卻被某種無形的節律統攝,匯成一條清晰的脈動,順着他的指尖、手腕、小臂,一路向上,撞入胸腔。
咚。
咚。
咚。
與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他睜開眼,指尖的綠光驟然收斂,只餘一點溫潤的微芒,在夕陽最後一縷光線裏幽幽浮動。那枚芽苞已舒展了三分之一,嫩葉邊緣泛起極淡的銀線,像是被月光浸染過。
“這棵樹,還能活。”白牧說。
聲音很輕,卻讓一郎膝蓋一軟,再次跪了下去。這一次,他沒哭,只是把額頭重重抵在滾燙的地面上,肩膀劇烈起伏,卻死死咬住下脣,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身後十幾個村民也陸續跪倒,有人以額觸地,有人雙手撐地,有人把臉埋進臂彎,整個山坡只剩下風掠過焦枝的嗚咽。
白牧沒去扶。
他站起身,望向村子東北方向。那裏有一座低矮的丘陵,山勢平緩,山頂卻隱約可見一段坍塌的石牆輪廓,牆縫裏鑽出幾叢倔強的野藤,在暮色裏泛着鐵鏽般的暗紅。
“山賊的據點,就在那裏?”他問。
一郎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卻用力點頭:“是!叫……叫‘斷頸崖’。他們把原來守山的哨塔拆了,用石頭壘了三層高臺,夜裏點狼煙,白天放哨鷹。我們試過……試過三次想偷摸上去放火,可每次剛爬到半山腰,就有箭射下來……”他聲音發顫,“箭頭上……抹了毒。”
白牧頷首,轉身走向隊伍末尾。一個瘦小的男孩抱着一隻豁口陶罐,罐子裏裝着半罐渾濁的井水,正仰頭望着他,眼睛又黑又亮,裏面映着將沉未沉的太陽。白牧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撥開男孩額前汗溼的碎髮——那裏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皮肉翻卷,卻沒流血,只滲出一點淡粉色的組織液。
男孩沒躲。
白牧的手指停在他傷口上方半寸,綠光再次浮現,比先前更凝實,像一滴融化的翡翠懸停於指尖。那點綠意緩緩滲入傷口邊緣,男孩睫毛顫了顫,卻沒喊疼。三息之後,翻卷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變平,最後只餘一道極淡的粉痕,如同新生嬰兒的肌膚。
“你叫什麼名字?”白牧問。
“……小滿。”男孩小聲說,聲音帶着奶氣,卻挺直了背,“阿爹說,等麥子灌漿的時候,我就滿七歲了。”
白牧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解下腰間水囊,遞給小滿:“喝一口。”
小滿愣住,看看水囊,又看看白牧,遲疑着接過。他仰頭灌了一大口,清水滑入喉嚨,涼意沁人。可就在水入腹的瞬間,他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放大——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整個身體。他看見自己指尖的紋路正在微微發亮,看見腳踝處一道舊日扭傷的位置泛起暖意,看見胸口隔着衣服傳來一陣奇異的搏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貼着肋骨緩緩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