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洪亮的笑聲在空曠肅穆的主峯大殿中迴盪,帶着壓抑多年後的暢快。
玄真門作爲金臺府老牌頂尖宗門,近些年人纔出現凋零,年輕一輩雖然也有天驕之物,但卻沒有能和陳楚、姜雲、段文駿那般頂尖天驕相比的人物...
楊景站在血泊邊緣,腳邊是上官雲尚在微微抽搐的右手指尖。那根枯瘦如柴的手指蜷曲着,指甲縫裏嵌着黑紅相間的碎木屑與乾涸血痂,彷彿臨死前曾徒勞地摳進地面三寸深——可終究沒能再撐起半分力氣。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膛起伏間,淡金色真氣如退潮般自體表收斂,沉入丹田深處,溫潤而厚重,不帶一絲躁意。這一戰從威壓對峙到拳掌交鋒,再到最後的追擊絕殺,看似不過盞茶工夫,實則每一息都在刀尖行走。上官雲雖重傷在身,但真氣境巔峯的底蘊不是虛名,哪怕只剩三成戰力,一記反手魔爪仍能撕裂丈許青磚,一道袖風掃過,便將兩名躲閃不及的教衆攔腰絞成六截,腸腑潑灑如雨。
可楊景贏了。
不是僥倖,不是取巧,是堂堂正正以力破巧,以勢壓人,以穩制亂。
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指節處皮膚微紅,虎口裂開一道細小血口,正緩慢滲出一點殷紅。這是硬撼上官雲第七次格擋時被震裂的。那一瞬,對方掌心翻湧的陰寒魔氣已侵入經脈半寸,若非《斷嶽印》心法自有鎮守中宮、固本培元之效,此刻他五臟怕已結出冰晶。
楊景沒有包紮。
他只是輕輕一握拳,指骨發出輕微脆響,傷口邊緣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結痂,轉眼只剩一線淡粉痕跡。這不是療傷祕術,而是真氣境武者最基礎的氣血反哺之能——只要根基未損、真氣未竭,皮肉之傷,不過呼吸之間。
他抬眼,目光掃過四周。
廢墟之中,橫屍疊疊。除卻早已伏誅的白衣中年、楊景身等人,還有七八具魔教武者的殘軀散落在斷梁碎瓦之間。有幾人頭顱歪斜,頸骨斷裂,顯然是被餘波震斷脊椎;更有三人腹腔爆開,內臟外翻,卻是被兩人交手時迸射而出的一縷殘勁生生剜出——那一道金黑交織的氣流掠過之處,連空氣都凝滯了半息。
遠處角落,三個倖存教衆癱坐在地,面如死灰,嘴脣哆嗦着發不出聲音,只死死盯着楊景腳下那具屍體。他們親眼看見上官雲被一拳貫胸,看見那碗口大的血洞裏噴出的不是鮮血,而是夾雜着暗金色碎骨與破碎經絡的污濁漿液;更看見楊景踏着血泊上前一步,單膝點地,伸手探入上官雲懷中,從容取出一枚漆黑如墨、表面浮刻九首魔紋的鐵令。
那是聖教“玄冥行者”專屬信物,持令者可調三州魔兵,可代教主頒諭,可斬同階而不擔罪責。
楊景指尖摩挲鐵令背面一道細微刻痕——那是金臺府分舵的暗記,也是上官雲身份的最終憑證。他將鐵令翻轉,迎着堡壘高窗漏下的月光細細端詳。月華落在魔紋之上,竟泛起一層幽藍冷暈,彷彿活物般微微蠕動。
就在此時,他耳根忽地一動。
極遠之處,西南方向,約莫十裏開外,傳來一聲悠長淒厲的鷹唳。
不是尋常蒼鷹,是聖教豢養的“影隼”,雙目可夜視百步,翅展三丈,負重千斤,最擅千裏傳訊。此聲一出,必是有人以血爲引,催動祕法喚隼急報——而能驅使影隼者,在金臺府境內,唯有一人:聖教三大護法之一,“血手”嶽嵩。
楊景眸光驟冷。
他早知上官雲不會孤身赴此。一個重傷垂死的行者,竟敢坐鎮堡壘中樞,與正道新銳當面周旋,豈會毫無後手?此前交手時,他便察覺上官雲數次出手皆留三分餘力,似在防備某處隱匿氣息;而那鷹唳聲中,分明裹挾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是以精血催動祕術的徵兆。
果然,下一瞬,西南天際劃過一道赤色流光。
那不是火光,是燃燒的翎羽。
影隼雙翅燃起妖異血焰,俯衝之勢快逾閃電,直撲堡壘而來。其速之疾,竟在空中拖曳出十餘道赤色殘影,每一道殘影都凝而不散,隱隱組成一隻振翅欲撲的血鴉圖騰。
楊景沒有抬頭。
他左手依舊握着鐵令,右手卻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丹田深處,蟄伏已久的真氣轟然奔湧,沿着奇經八脈逆衝而上,盡數匯聚於右掌。淡金色光芒自他掌心升騰而起,初時如燭火搖曳,瞬息之間便暴漲爲一輪灼灼烈日——那光芒並不刺目,卻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彷彿能壓塌山嶽的質感。
《斷嶽印·鎮嶽式》。
此式非攻非守,乃是以自身真氣爲基,凝練一方無形重域,可鎮山、可鎖氣、可斷靈機。玄真門典籍有載:“嶽立則地不動,氣凝則風不生。”修煉至大成,一掌按下,百步之內,草木凝滯,飛鳥墜空,真氣流轉爲之遲滯三息。
而此刻,楊景尚未大成,卻已初具其形。
他掌心金光猛然一縮,化作一點刺目金星,隨即無聲炸開。
沒有驚雷,沒有氣浪,只有一圈肉眼難辨的漣漪,以他掌心爲圓心,向着四面八方悄然擴散。漣漪所過之處,飄散的塵埃驟然停滯,懸浮於半空;一截滾落的斷木懸停三尺,紋絲不動;就連遠處一名倖存教衆驚駭張開的嘴,脣角揚起的弧度也僵在半途,彷彿時間被無形巨手狠狠攥住。
赤色流光撞入漣漪中心的剎那,影隼雙翅上的血焰“噗”地熄滅,整隻巨禽如同撞上銅牆鐵壁,猛地一滯,繼而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悲鳴。它雙目中燃燒的赤芒瞬間黯淡,身軀劇烈痙攣,竟在半空翻滾着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堡壘外牆之上,碎石簌簌落下。
影隼掙扎着想振翅,可雙翼剛一扇動,便又凝滯當場,彷彿翅膀被萬鈞重鉛灌滿。它喉中咯咯作響,卻再發不出半聲唳叫,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胸腹處浮現出蛛網般的淡金裂紋——那是真氣重域強行碾壓下,骨骼與筋膜瀕臨崩解的徵兆。
楊景這才抬眼。
他望着那隻瀕死的影隼,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塵。隨即,他屈指輕彈。
一道細若遊絲的金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無聲無息,卻快得超越視覺極限。
金芒沒入影隼左眼。
沒有爆裂,沒有慘叫。
那顆佈滿血絲的鷹瞳,連同眼眶周圍的血肉,瞬間化作齏粉,隨風消散。緊接着,影隼整個頭顱由內而外,無聲崩解,化作一團灰白霧氣,連同那枚尚未來得及引爆的血焰玉簡,一同湮滅於無形。
楊景收回手,指尖金芒斂去,只餘一滴晶瑩剔透的汗珠,緩緩滑落。
他轉身,走向堡壘正廳方向。
那裏,還有一處密室未曾開啓。
上官雲臨死前,右手曾三次按向腰側一塊凸起的青磚——楊景看得分明。那不是習慣性動作,是瀕死之際本能的防禦姿態,說明密室入口就在附近,且設有極其危險的禁制。
他腳步沉穩,踏過血泊與碎屍,靴底沾染的血污在月光下泛着暗啞光澤。身後,那三名癱坐的教衆終於回過神,其中一人喉結滾動,嘶啞着嗓子擠出一句:“你……你究竟是誰?”
楊景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隨夜風飄來:
“玄真門,楊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