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江溯面露遲疑,溫知白有些不自然地道:“我就隨便問問…你別誤會。”
“……”
傲嬌行事,怎麼可能會是隨便問問?然而即便是江溯再怎麼沉吟思索,似乎也找不到溫知白背後的真正意圖。
莫非...
包廂裏空氣凝滯了三秒,像一罐被搖晃過卻遲遲沒開蓋的汽水,氣泡在透明液體裏無聲炸裂,又迅速歸於死寂。
OuO悄悄鬆開攥到發白的指尖,掌心溼漉漉的,全是自己憋出來的汗。她沒看江溯,也沒看聶觀瀾——那張臉太具壓迫感,多盯一秒都怕自己當場繳械投降,轉頭就跪着喊陛下饒命。她只低頭盯着自己面前那隻青瓷小碗,裏頭木瓜羹還剩半勺,湯麪浮着幾粒金黃枸杞,像散落的微型火種。
可火種已經燒起來了。
她聽見自己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不是因爲緊張,是興奮。一種獵人終於看見獵物踏進陷阱時的、近乎戰慄的酣暢。溫知白走了,富七代女友追出去的腳步聲還沒完全消失,包廂門框上殘留的震動餘波卻還在空氣裏微微震顫,像一曲未終的休止符。
“KTV啊……”聶觀瀾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清冽如碎冰滑過黑曜石臺面,尾音卻微微揚起,帶點不易察覺的探究,“寧寧說,你點的歌,是《說愛他》?”
OuO猛地抬頭。
不是因爲被點破心思——她早料到小傲嬌會讀消息讀得比福爾摩斯破案還細;而是因爲那一句“寧寧說”,輕飄飄的,卻像一把薄刃,精準削開了所有虛浮表象。寧寧?誰家正經前男友會用這麼親暱又這麼……不設防的稱呼?連江溯本人聽到都下意識蹙了下眉,喉結微動,彷彿吞嚥下了某種難以名狀的異物。
OuO卻笑了。
不是甜妹式乖巧抿脣,而是眼角微挑、犬齒若隱若現的、近乎狡黠的弧度。她甚至沒掩飾,大大方方迎上聶觀瀾的目光,那雙總是盛着蜂蜜糖漿的眼睛此刻澄澈見底,亮得驚人:“對呀!聶小姐也聽過?是不是覺得這歌特別適合——”她頓了頓,目光飛快掃過江溯繃直的下頜線,又落回聶觀瀾臉上,笑意加深,“——適合‘前任’來唱?”
包廂裏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班長剛端起茶杯想緩和氣氛,聞言手一抖,茶水濺出兩滴,在深色木紋桌面上洇開兩團深褐色的墨跡。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默默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後的眼神寫滿震撼:這妹子……是真敢啊!當着現任面問前任要不要合唱分手情歌?還是用這種……帶着蜜糖毒刺的語氣?
聶觀瀾沒笑。
但也沒冷臉。
她只是靜靜看着OuO,那雙遠山黛似的眉梢極輕地、幾乎無法捕捉地向上提了一瞬。像古畫裏工筆勾勒的仕女,忽而被風拂動了額前一縷青絲,只那一瞬的活氣,便讓整幅水墨有了呼吸。
然後她轉頭,看向江溯。
視線平直,沉靜,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確認意味。
江溯:“……”
江溯沉默了足足五秒。這五秒裏,他腦內高速運轉的邏輯鏈幾乎燒穿CPU——OuO爲什麼篤定聶觀瀾會來?聶觀瀾爲什麼真的來了?聶觀瀾爲什麼不僅來了,還配合演了“前男友”這場戲?最關鍵的是,OuO到底給聶觀瀾看了什麼,才讓這位向來以“情感絕緣體”著稱的清冷系天花板,甘願踩着高跟鞋衝進一場高中同學聚會,只爲替她撐腰?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玻璃杯沿,冰涼觸感滲入皮膚。就在他即將開口打破這微妙平衡時,聶觀瀾先動了。
她伸手,將搭在椅背上的菸灰色羊絨大衣取下,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只是整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衣物。可當那件大衣被她隨意搭在臂彎,露出底下純白高領毛衣包裹的纖細脖頸與清晰鎖骨時,包廂裏幾個原本還強作鎮定的男生,呼吸節奏明顯亂了一拍。
緊接着,她抬手,從隨身斜挎的小巧黑色皮質包裏,取出一部手機。
不是最新款,外殼甚至有些磨舊,邊角泛着溫潤的暖光,像被無數個日夜摩挲過。她拇指在屏幕邊緣輕輕一劃,解鎖,屏幕亮起的瞬間,OuO眼尖地瞥見鎖屏壁紙——不是風景,不是自拍,是一張極其罕見的、毫無修飾的側臉抓拍。畫面裏江溯正低頭看一份文件,眉頭微蹙,下頜線條繃緊,窗外天光恰好斜切過他半邊輪廓,將睫毛投下的陰影拉得又長又淡。照片右下角,一行極小的英文水印:*Captured by N.L. 03.17.2023*。
OuO瞳孔驟然收縮。
0317……那是江溯公司融資成功當天!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江溯加班到凌晨兩點,回家時襯衫袖口還沾着咖啡漬,整個人疲憊得像被抽掉骨頭,卻在玄關處對着她難得笑了下,說“成了”。
原來那天,有個人,一直站在窗邊,用鏡頭,記住了他最狼狽也最鋒利的時刻。
聶觀瀾沒看任何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點了幾下,然後,將手機屏幕轉向江溯。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
對話框頂置,備註名赫然是【江洲】。
最新一條消息,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文字簡潔得近乎冷酷:
【已到。按你說的,演。】
江溯:“……”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終於,第一次,徹底失語。
OuO卻像被點燃了引信的煙花,渾身細胞都在尖叫。她猛地坐直身體,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吱呀”一聲銳響,引得所有人側目。她不管不顧,只死死盯着江溯,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幽暗森林裏驟然燃起的鬼火,帶着三分瘋批、七分篤定,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江溯,你騙我。”
包廂瞬間落針可聞。
連空調低沉的嗡鳴聲都消失了。
江溯終於動了。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OuO臉上。那眼神很複雜,有錯愕,有無奈,更深處,翻湧着一種近乎狼狽的、被猝不及防掀開底牌的窘迫。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可最終,只是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像一片羽毛,輕輕落進死寂的湖心,卻激起千層漣漪。
OuO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她忽然傾身向前,手臂越過桌面,一把抓住江溯放在桌沿的手腕。力道不大,卻異常堅定,指尖溫熱,帶着一種不容掙脫的執拗。
“你跟我說,你沒談過戀愛。”她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江溯能聽清,每個字卻像淬了蜜的鉤子,又軟又韌,“可你手機裏,存着別人偷拍你的照片。你微信裏,備註着她的名字。你讓她,假扮你前男友……來給我撐場子。”
她微微歪頭,臉頰幾乎要蹭到江溯的手背,鼻尖縈繞着他腕骨處淡淡的、混合着雪松與紙墨的氣息。她笑了,甜得令人心悸,眼尾彎起的弧度卻鋒利如刀:
“江溯,你到底有幾個‘前男友’?”
這句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漣漪微漾,底下暗流卻已洶湧翻騰。江溯垂眸,看着自己被她攥住的手腕,皮膚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見,隨着她指尖無意識的輕叩微微搏動。他忽然想起上週五深夜,自己改完最後一版遊戲核心算法,揉着酸脹的太陽穴走出辦公室,發現樓下路燈下站着一個裹着菸灰大衣的身影。她沒打傘,細密雨絲在她髮梢凝成細小水珠,卻固執地仰着臉,目光穿透雨幕,準確無誤地鎖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