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真炎,一片真火。
金色和紫赤色碰撞在一起,將虛空都燒的扭曲起來。
王慎身後的五色神光顫動。
他一方面催動五行神通,試圖以五行相生的妙法來抵抗這真火,一方面以自身之真火將那大日真炎...
夜風捲着金陵城外的薄霧,悄然漫過城牆垛口,拂過青磚灰瓦,最後停在那座荒廢已久的大院檐角上,輕輕一顫。院中枯草伏地,石階縫裏鑽出幾莖倔強的野蕨,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微光。王慎躺在那把從屋子裏拖出來的舊藤椅上,雙手枕在腦後,目光沉靜,望着天上那輪被雲絮半遮的冷月。他沒有運功禦寒,任晚風沁入衣領,涼意如細針扎進皮肉——這具身體早已不懼寒暑,可人若太久不感受冷暖,便容易忘記自己還是個活物。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他忽然偏頭,望向院牆西側那叢半人高的枯竹。竹影晃動,並非風起,而是有東西在動。一道灰影無聲無息地自竹隙間滑出,像一滴墨融進水裏,落地時連塵土都未驚起半分。那人裹着褪色麻袍,臉上覆着半張鐵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瞳色極淡,近乎琉璃,卻無一絲活氣,倒像是兩枚嵌在死皮上的琉璃珠。
王慎沒動,也沒開口。
那鐵面人也未靠近,只在院門內三丈處停住,緩緩抬手,將一枚銅錢拋向半空。銅錢翻飛,叮噹一聲脆響,落於青磚縫隙之間,紋絲不動。
“陰兵‘巡使’銜,持‘斷魂令’,奉命問話。”聲音沙啞乾澀,彷彿砂紙磨過生鐵,“閣下可識得此物?”
王慎終於坐直身子,垂眸看了眼那枚銅錢。錢面鑄着一個扭曲篆字——“敕”。背面則是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橫貫錢身,裂痕深處隱隱透出幽藍微光,似有寒氣滲出。
他笑了下,笑得極輕,也極冷:“敕字銅錢,陰兵‘鎖魄司’的驗身符。你們連驗都不驗,就敢來問我?”
鐵面人肩頭微不可察地一僵。
王慎已站起身,緩步向前,靴底碾過枯草,發出細微碎響。“八年前長雲鎮的事,你們查了八年,查到太守府書房裏幾封密信,卻不敢碰那些信上的硃砂印——因爲印泥裏摻了‘九陰骨粉’,是陰兵自己煉的毒。你們怕沾上一點,魂火就熄。”
鐵面人喉結上下一滾,手指已按在腰間劍柄上。
“你們更怕的,是那位太守早把‘陰兵名錄’謄抄三份,一份藏在金陵府庫地窖第三層玄鐵匣中,一份交給了玄羽衛副統領趙懷恩,還有一份……”王慎頓了頓,目光如刀刮過對方覆鐵面具的邊緣,“在南宮廣書房暗格第三格,夾在《太初星圖》殘卷第七頁夾層裏。”
鐵面人猛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短促而尖利,竟帶出一絲破鑼般的嘶音。
“你——”
“我不是陰兵的人。”王慎打斷他,聲音陡然壓低,卻字字如錘,“但我知道,你們真正的‘天尊’,不是在地府,是在紫宸殿西偏殿。每月朔日,欽天監監正會去那裏‘校正星軌’,一待就是兩個時辰。出來時袖口總沾着一點灰白色的香灰——不是檀香,是‘腐骨沉’,只有陰兵祕壇才用得起的供香。”
鐵面人終於退了半步。
王慎不再看他,轉身踱回藤椅邊,俯身拾起那枚銅錢,指尖摩挲着敕字凹痕,忽而一笑:“回去告訴你們那個躲在趙懷恩背後、又在南宮廣枕邊吹風的‘靈官’——我不找你們。但若再有人裝作玄羽衛,假借監察之名,半夜去翻顧奇的行李;若再有人冒充天機閣執事,往金陵城七家藥鋪同時訂購‘斷腸草’與‘歸魂散’;若再有人,把一具剛死不足一個時辰的屍體,用陰煞釘釘在錢塘碼頭第三根樁子底下……”
他指尖一彈,銅錢激射而出,擦着鐵面人耳際掠過,“鐺”一聲釘入院牆老槐樹幹,深達寸許,餘震嗡鳴不絕。
“那就別怪我,把你們名錄上所有活着的名字,一個個剜下來,曬成臘肉,掛在金陵城十二道城門上。”
鐵面人僵立原地,胸口起伏漸重,卻不敢應聲。
王慎已重新躺回藤椅,仰頭望月,語氣平淡如敘家常:“順道告訴你一句——你們在長雲鎮布的‘九幽引魂陣’,缺了一角。不是漏了符紙,是少畫了一道‘逆鱗血線’。所以那一鎮子人沒死,也沒活,全被抽了三魂七魄裏的‘命魂’,封在太守府後園那口枯井底下。井壁刻着‘太守’二字的地方,往下鑿三尺,有一塊鬆動的青磚。磚後,是三百二十四個陶甕。每個甕裏,都泡着一顆還在跳的心。”
鐵面人猛然抬頭,眼中琉璃色驟然轉爲赤紅,嘴脣翕動,似要怒吼,卻又硬生生咬住舌尖,鮮血順着下巴滴落,在青磚上綻開一朵暗紅小花。
王慎閉上眼:“滾。”
鐵面人倏然化作一縷灰煙,鑽入地下,連一絲風都沒帶起。
院中復歸寂靜。
王慎卻沒睜眼。他聽見枯竹叢後,傳來極輕的呼吸聲——不是一人,是兩人。一個氣息綿長如古井無波,另一個卻略顯急促,帶着少年特有的灼熱與壓抑的顫抖。
他仍躺着,只輕輕道:“既然來了,何必躲?顧奇送你來的?”
竹叢簌簌一動,兩人現身。
前頭是個灰衣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背上斜插一根烏木杖,杖首雕着一隻閉目蟾蜍。他站在那兒,便似一塊被風雨蝕了百年的石頭,不動,不響,連影子都比旁人淡三分。
後頭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青短打,眉目清峻,右手五指纏着厚厚白布,指節處隱約滲出血痕。他左耳垂上懸着一枚小小銅鈴,此刻靜止不動,鈴舌卻微微震顫——那是被極高明的禁制強行壓住的徵兆。
老者拱手,聲音蒼老如朽木摩擦:“老朽陳硯,奉天機閣‘隱樞堂’之令,護送裴豐公子至金陵。另攜閣主親筆密諭一封,呈予王慎道友。”
王慎這才睜開眼,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停了片刻,才轉向老者:“隱樞堂?天機閣最不願見人的地方。你們連‘觀星臺’的弟子都派不出來,卻把隱樞堂的老供奉請動了?”
陳硯苦笑:“道友說笑了。隱樞堂不觀星,只觀人。觀人之死相,觀人之劫數,觀人……何時該閉嘴,何時該開口。”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黃帛,帛面無字,只烙着一枚暗金蟾紋,“閣主說,若道友願接,便拆;若不願,老朽即刻焚燬,權當從未踏足此地。”
王慎沒伸手。
他盯着那枚蟾紋看了足足十息,忽然道:“顧奇讓你們來的?”
“是顧公子託人快馬加鞭,三日內連闖七道關卡,將訊息遞至隱樞堂地底密室。”陳硯如實道,“他沒句話,讓老朽務必帶到——‘王慎若見此帛,必知那半部冊子,不是密語手冊,是祭文。祭的是誰,他心中有數。’”
王慎瞳孔驟然一縮。
祭文?
他猛地坐直,一把抓過黃帛,指尖劃過蟾紋,帛面竟如水面般盪開漣漪,浮出一行細若遊絲的銀字:
【太守非人,乃器。器成之日,金陵當陷。】
字跡一閃即逝。
王慎沉默良久,忽而仰天大笑,笑聲清越,震得檐角風鈴齊鳴。笑罷,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淚,對那少年道:“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