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介懷念的看起了店裏的黑膠唱片。
第一張是《Abbey Road》,比《Let it be》更早推出,卻是披頭士實質上最後一張唱片,四個人走在斑馬線上的唱片封套十分有名,幾乎變成了傳說。不知道爲什麼,保羅?麥卡尼光着腳,所以當時有傳聞說“保羅那時候已
經死了”。
第二張唱片,是《Magical mystery tour》 (奇幻之旅),同名電影的原聲帶,聽說那部電影的內容讓人捉摸不透。
第三張是《Sgt. Pepper's Lonely Club Band》 (比伯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在搖滾音樂界中位居金字塔地位。
而浩介的視線停留在唱片上的某一點。
唱片封套的右側有一個金髮美女,以前浩介以爲是瑪麗蓮?夢露,長大之後,才知道其實是名叫黛安娜.多絲的女演員。
最重要的是,在這位金髮美女的旁邊,印刷剝落的地方,有用麥克筆修補的痕跡。
這裏有一個伏筆,就是四十多年前,當浩介賣給同學披頭士樂隊唱片的時候,他曾經拿起過一張《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 (比伯軍曹寂寞芳心俱樂部)的黑膠唱片。
當時文章裏寫,那張唱片是披頭士在音樂方面嘗試各種實驗時期的結晶作品,封套的設計也很奇特,在身穿軍服的四名成員周圍,點綴了自古以來的很多名人肖像。
右側角落是看起來像瑪麗蓮.夢露的女人,旁邊比較暗的部份,有一個地方用黑色麥克筆修補過。
那裏原本貼了唱片的前一位主人,也就是堂哥的照片。
堂哥是披頭士的超級歌迷,也許希望自己也在封套上佔一個位置。
浩介把堂哥的照片撕下後,原本印刷的顏色有點剝落,所以就用黑色麥克筆修補了一下。
所以此刻,當他看到這張黑膠唱片,看到這個用麥克筆修補的痕跡,浩介塵封多年的記憶頃刻間甦醒了。
於是他趕緊問店裏的媽媽桑這張唱片的來歷。
媽媽桑說這原本是她哥哥的,但是現在由她代爲保管。
她的哥哥兩年前去世了,媽媽桑會喜歡披頭士,也是受他的影響,因爲她哥哥從小就是披頭士的忠實歌迷,長大之後,一直說想要開一家專門放披頭士音樂的酒吧,三十多歲時,他辭去工作,開了這家酒吧。
媽媽桑告訴浩介,她的哥哥姓前田,而浩介也深刻的記者,自己當時就是把唱片賣給姓“前田”的同學。
這也就是說,面前的這些唱片,其實就是浩介自己的,就是他當年辛辛苦苦收集來的。
而媽媽桑也透露了更多的信息,她告訴浩介,自己哥哥也是從另一個人那裏買來了這些唱片。
“大部份唱片都是哥哥中學同學賣給他的,總共有好幾十張,那個同學可能比我哥哥更瘋狂的披頭士歌迷,但突然說要賣給我哥哥。我哥哥很高興,但又覺得很奇怪??”說到這裏,媽媽桑用手掩着嘴,“對不起,這種事很無趣
吧?”
“不,我想聽,”浩介喝了一小口威士忌,“說來聽聽吧,那個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嗎?”
“對。”她點點頭,“那個同學暑假結束後,就沒有再來學校。他和他的爸媽一起跑路了。我哥哥說,他家欠了很多錢,但最後似乎沒有逃成功,結局很慘……………”
“怎麼樣的結局?”
媽媽桑垂下雙眼,露出沉痛的表情後,緩緩抬起頭。
“在跑路的兩天後,一家人自s了,好像是集體自5。
“集體自s?死了嗎?誰和誰死了?”
“一家三口,他爸爸了他媽媽和他之後,自己也......”
怎麼可能?浩介差一點叫起來,好不容易才終於忍住。
因爲當年的情況他完全清楚,自己明明是逃跑了,而父母也去了不知位置的地方。
所以他繼續問更多的細節:
“怎麼S的?怎麼......他的太太和兒子的?”
“詳細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先讓他們喫安眠藥睡着,然後把他們從船上推下海。”
“船上?”
“聽說在半夜偷了一艘小船去了海上,但他爸爸沒死,就回到陸地上吊了。”
“那兩個人的屍體呢?有沒有找到他太太和兒子的屍體?”
“不知道。”媽媽桑偏着頭,“我沒問那麼多,但他爸爸留下了遺書,所以才知道另外兩個人也死了。”
“是喔......”
事到如今,當年的真相已經全部揭開了。
浩介將威士忌全部喝下,因爲他的思緒一片混亂,如果不靠酒精的力量麻痹神經,根本無法保持平靜。
四十二年前,那天晚上,他在富士川休息區躲進了運輸公司的卡車載貨臺逃走了。
貞幸和紀美子發現兒子失蹤後,一定很煩惱該怎麼辦。
要忘記兒子,按原本的計劃繼續跑路?
還是去找兒子?
浩介當時的猜想是前者,因爲他們根本沒有方法可以找到自己。
但是,他們並沒有選擇這兩種方法。
浩介的父母選擇一起結束生命。
爲什麼在媽媽桑的口中,這一家三口的死亡會那麼蹊蹺,還要偷船。
真相其實很簡單。
就是他們用偷船的方式僞裝成同時殺了兒子,在茫茫大海中,即使找不到屍體,警方也不會起疑。
即使找到了屍體,應該也只找到紀美子的,但只要遺書上寫貞幸殺了妻子和兒子,即使沒有發現另一具屍體,警方也不太可能懷疑遺書的內容。
也許貞幸早就想過將這樣結束方式,但這是做爲最後的手段,而浩介的離開,讓他和紀美子商量後選擇採取這樣的行動。
在浩介離開以後,他們無法想象浩介會如何生存下去。
但是,他們完全能想到,浩介會捨棄掉自己的名字和經歷。
既然這樣,身爲父母,就不能妨礙他。
他們決定用自己的死亡,來換取浩介的新生。
他們用自己的死亡,從這個世界帶走了和久浩介這個人。
留下的只有藤川博。
警視廳少年課的刑警,兒童福利所的職員,以及其它很多大人都想查明浩介的身分,但是,沒有任何人能夠查到,那是因爲在發生這件事以後,和久浩介這個中學生的所有資料早就被刪除了。
他們在失蹤人口之中尋找浩介,但他們絕對不會想到,這個孩子已經被列入死亡名單。
浩介想起跑路之前,母親紀美子走進他房間時說的話。
不光是媽媽,爸爸也把你放在第一位,只要能夠讓你幸福,我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即使奉獻生命也不足惜。
原來那番話並不是說謊。這代表因爲父母的成全,纔有今天的自己。
浩介搖着頭,喝着威士忌。
不可能。
因爲有這種父母,自己才喫了原本不需要體會的苦,甚至捨棄了自己原本的姓名。
今天的生活,正如他在寫給解憂雜貨店的信中寫的一樣,全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換來的。
然而,後悔和自責也湧上他的心頭。
因爲自己逃走,導致父母沒有其它的選擇。
所以,其實是他把父母逼上了絕路。
那麼,在逃走之前,爲什麼沒有再次向父母提議,不要跑路,一起回家,一家人重新開始?
浩介痛苦的撕碎了寫給浪矢雜貨店的那封回信。
他此刻才明白,浪矢爺爺的建議纔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