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弦也是無奈。
前幾個月,作協讓他扛起了1985年優秀中篇、短篇的評選工作。
這次評選,要從這一年裏發表的所有中篇、短篇之中,選拔出能代表中國這一年中篇、短篇創作的最高水平。
這個任務說艱鉅也艱鉅,說輕鬆也輕鬆,畢竟評選工作已經形成了一套固有模式,且相對比較成熟,並不用他太操心。
可隨着讀者們的投票被收集上來,評委組一統計,傻眼了。
“咱們今年,一共收到357885張‘評表’,讀者們對這次評選的參與熱情,比起前面幾年,絲毫未減。”
“不過.”
評委會的鄒曉玉頓了頓,“收集上來的‘評票’裏,中篇排第一的是《天局》,排第二的是《你別無選擇》,票數僅遜色《天局》一點兒,差距特別小。”
其他評委會的成員忍不住往江弦那兒看了一眼。
太兇殘了!
他們是負責評選的,所以更加清楚,這個結果絕對毫無內幕,都是讀者們一票一票投出來的真實結果。
鄒曉玉又接着往後說了幾篇,評委們又聽着幾個熟悉的名:
“.第七《災星》.第十一《聖徒》.”
“咳咳。”
江弦輕咳兩聲,“短篇呢?”
“短篇裏”
鄒曉玉猶豫幾秒,“排第一的是《快馬》。”
“後面呢?”
“哦,後面.”
鄒曉玉又陸陸續續說了幾篇,其中又包含了《死謎》、《賭神》。
“讀者們太捧場了。”
江弦尷尬的笑了笑。
過去的這一年裏,江弦發表或出版的作品都是中、短篇,本來只發了一篇《你別無選擇》和一篇《天局》。
但是因爲人文社《天局》的出版,算上《快馬》、《死謎》、《災星》、《聖徒》、《賭神》,這就是一年一共發表了七篇。
而這七篇,竟然全都進入了讀者推薦的評選票數排名之中!
這回計劃的獲獎中、短篇,中篇計劃五篇,短篇計劃十篇,加在一塊兒才十五篇。
真要是按讀者推薦票數的排名來,那他江弦一個人就佔了七篇。
半個榜都是他的名字!
差不多要給這榜單包圓兒了!
這會兒評委會見到這樣的結果,誰也不敢做主,誰讓這個包圓兒榜單的怪物,就是這次評選的主要負責人呢。
見此情形,江弦只好開口:“作協舉辦這個優秀的評選,主要目的還是要多照顧新人作家,我看我就不參加了,發揚一下風格,把更多的機會留給其他的作家.”
“江弦同志、江弦同志!”
話剛說完,孔羅蓀就打斷他,“您的話我不能認同,瞧您這話說的,什麼叫發揚風格?咱們這次評選,評的是,不是人情世故!這種事,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受歡迎就是受歡迎,不受歡迎就是不受歡迎,事實擺在面前,哪能發揚風格?那要是都發揚風格,那文學不是全亂套了麼?
雖然你是負責人,但現在票數擺在這裏嘛,大家也都看到了,你的就是在票數上遙遙領先嘛,照我看呢,該怎麼來,就怎麼來,這些榮譽那都是你應得的嘛。”
“嗯。”江弦點點頭,“我知道了,您說的也有道理。”
“羅蓀同志說得對。”
評委會的盧睿聰這時候也開口道:“出了這樣的問題,那說明我們的選拔機制有問題,而不是江弦同志你有問題。”
這話得到了在座很多人的認可。
不過也有很多人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有點兒熟悉。
前幾年江弦在中短篇領域沒有爆發出太多篇的成果,以至於他們都忘了。
每次一到全國優秀評選,江弦都是那個最讓評委們頭疼的存在。
難怪今年要把主持工作交給江弦。
很多人這時候才恍然大悟。
還是領導們有智慧啊!
就知道他江弦會給評委會出難題,乾脆就把這個難題甩給江弦自己,讓他去解決。
解鈴還須繫鈴人!
“嗯,大家的意見我大概知道了。”
江弦這時候拍板兒下來:
“這樣吧,評選的事情,先暫擱一下,我回去給這次的優秀評選想個改革的方案交給作協,讓他們儘快給個批覆。”
“也只好這樣了。”衆人紛紛點頭。
心裏面想着事情,江弦坐車回到景山東胡同的院子,他還沒進家門兒,就被幾人衝過來攔住,滿口吳儂軟語。
“江弦同志!是江弦同志吧!”
徐晨輝一個箭步,擋在江弦前面兒,眼神中爆發出一股屬於軍人的肅殺。
“你們想幹什麼?”
“小輝,沒事兒。”
江弦擺擺手,示意徐晨輝不用緊張。
隨後繞過他,看向那幾人。
“你們是?”
對方這纔想起來介紹自己,連忙取出介紹信,“我們是《鐘山》雜誌社的編輯,我叫葉小銘。”
“《鐘山》?”江弦接過介紹信看了一眼。
《鐘山》是江蘇的刊物,根據地在南京,也是全國最早創辦的文學期刊之一,雖然平時比較低調,但不可否認的是,這部刊物絕對算是文學界的大咖,全國期刊中的頂尖刊物之一。
“原來是《鐘山》的同志,快請進。”江弦把幾人領到家裏,倒了幾杯熱茶。
“你們找我是?”
葉小銘也不墨跡,開門見山,“實不相瞞,這回過來拜訪,是想跟您約篇稿子。”
“約稿子?”
“《天局》裏不是還有好幾篇沒發表過麼?”
葉小銘開口道:“您的《天局》我們拜讀過了,六個故事六個夢,每個講的都是人與命,每個故事都充滿了智慧與命運的交織,寫的酣暢淋漓、引人深思.”
“您客氣了。”
江弦打斷了葉小銘。
他當然能看出,葉小銘的讚美發自肺腑,但他還忙着準備評選,沒那麼多時間聽葉小銘說這些話。
“您想約哪一篇?”
“當然是越多越好。”葉小銘腆着臉道。
“您還是選一篇吧。”
江弦笑了笑,“平時和我約稿子的雜誌太多了,大部分我都推脫了,不過這回是推不掉了,我這五篇還是儘量分開來投,多投幾份雜誌,也多做個人情。”
“理解、理解。”
葉小銘想了想,“那我們要《聖徒》這一篇吧。”
選《聖徒》當然是因爲葉小銘也有自己的打算。
因爲《聖徒》的篇幅長。
在整部人文社出版的《天局》當中,《聖徒》是寫的最長的,篇幅將近佔了《天局》的四分之一。
而他們《鐘山》是一份雙月刊,本身就更鐘情於中長篇。
選擇《聖徒》自然再合適不過。
而且《聖徒》寫的也非常合葉小銘的心意。
《聖徒》寫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叫“惶向”的城市。
這座城,人慾橫流,紙醉金迷,但卻出了一個基督徒:一個幾近癡呆的老太太。
老太太說,“惶向”要出一個聖徒,她在尋找他,卻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諷刺的是,這個聖徒居然就是老太太的兒子朱巍。
這個朱巍簡直就是“昧良心”三個字的代名詞。
他是個建築師,是個受“惶向”所有開發商、包工頭歡迎的建築師。
因爲他設計的才能全在偷工減料方面。
按照他設計的圖紙,總能省下大量的鋼筋、水泥,總能把安全係數降低到接近危險的程度。
他簡直長了一顆惡魔的心。
長久以來,都盤算着讓自己的母親快點兒離世,每天都只給老太太一丁點的食物供養。
就這樣一個人渣,在母親的救贖下,最終化身爲“聖徒”,脫胎換骨。
他自己用牀單裁剪一件兒寬袖長袍,近似古裝,又如同醫生的白大褂。